趙鵬飛
我在廣州的家裏種了一棵玉蘭,有18年了。當年若是養個孩子,今年也該參加高考準備離巢自飛了。種花對有些人而言,不亞於養個正在上小學的孩子。輔導學習導致的血壓,和青春期的叛逆不羈,在父慈子孝和頑劣豎子的圖景裏,日復一日反覆抬升。漫長的時光是最出色的調色師。多年之後,當年的孩子為人父母,當年的父母垂垂老矣,天各一方各自守着窗欞念起舊來,昔日一片碎屑,也是一場漫天的鵝毛大雪。若有一脈溫情緩緩流動,已足夠彼此在剩餘的人生裏,滋味飽滿地一再回味。
玉蘭苗初買回來,栽在一口水桶大小的描花瓷盆,花枝葳蕤,嬌嬌俏俏。過了兩年,水肥光足,不止主幹躥到了兩米多高,還從根上新生了兩株,三幹並肩而立,頗有鼎足齊發之勢。向陽的南枝,從腰上伸出一側枝,一米還長,酷似馳名天下的黃山迎客松,且枝上多短小分杈,每一杈上必有一花苞。另外兩株直愣愣的,猶如兩個羽林軍,護衛着迎客的主家,雖花苞疏落,卻似鬢邊插花的燕青一般,既英武又嬌俏。
生活中鮮有遇到這樣的人。有英氣者,自視直男氣概沖天,多剛愎自用。氣質嬌俏者,多又偏於嬌媚造作。燕青算是人中龍鳳。私以為,常山趙子龍必定也是這樣的男子。蘭陵王高長恭,算是這類人中的極品。迎娶了小喬的周公瑾,也算一個。柳湘蓮只能算半個。因誤信他人片面之言,害了尤三姐一腔剛烈癡情血染桃花。憑此,削去他一半風姿。斷了一臂的楊過,生得俊美異常,兼具深情專一,且行事俠肝義膽,也能歸入其中。少年時,曾有一友,稱得上是此類人物。劍眉星目,性子爽利,卻有一副妥貼溫熱的心腸。與人相處起來如沐春風。只是如今天南海北,已多年不曾睹其風采。
拿花草樹木喻人容易落入俗套,但也最容易為普羅大眾所感知。以前不似現在,抓起手機就能拍張近照,或是直接連個視頻。以前全靠在字裏行間的一動一靜中,揣摩猜度。比如吐氣如蘭,說的是女子自帶一種清雅沁香。柳葉眉、櫻桃口,一雙杏眼,說的已不僅是女子花容月貌,更有一種觸手可及的活色生香,裊裊婷婷。梅蘭竹菊比擬的是君子品格,端看這些花木,疏影清淺,也都有顏有型。荷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代名詞,周敦頤一篇《愛蓮說》,直接將荷花的天然屬性,上升到了人生態度和人格境界的高度,足以傳唱古今。
18歲的玉蘭,雖已連根帶土,換栽在一口深邃的淺色大甕裏,長勢還是受了限。這幾年,一年一年的看不出有多大變化。今年春節氣溫異常,除夕、初一兩日逼近攝氏30度,玉蘭罕見地提早花開滿樹。尤其是向陽的那一枝,碩大的花朵擁擁湊湊,甚至開出了牡丹的富貴氣象。這對於養花的人而言,不異於看到精心栽培的孩子學有所成。
在家鄉秦嶺的深山裏,有一株玉蘭,樹齡已過千年,樹冠遮天蔽日,年年3月,數以萬計的花並頭齊放。人生百年已是盡頭,樹長百年枝影初現。人的百年,見山見海,愛過恨過,起起伏伏,嘗遍百味。樹活千年,花開無主,年年歲歲,被辜負的又何止芳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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