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倩
「到了驚蟄,春天總算坐穩了它的江山。」春天也是個淘氣的孩子,一路蹦蹦跳跳的,長途跋涉而來,終於迎來春暖花開。
驚蟄,好比大自然的破折號,物候發生變化,春意寸寸加深。前幾日,家裏廚房地上驚現綠豆大小的飛蟲,我用掌心托起,瞬間沒了蹤影。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白菜爆裂花心,動物陸續出動,大地上的萬物熱鬧了起來。《宋史·樂七》載道:「陽和啟蟄,品物皆春。」啟蟄,後改為驚蟄。蟄伏的冬眠動物從夢中甦醒,伸個懶腰,扭扭身子,像極了學校課間做廣播體操的孩童。春雷炸響,氣候向暖,「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說的正是此時的田園風景。
驚蟄,又像是繪畫中的漸變色,溫和的回暖,累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啟動突變與觸發機制,春天不再彷徨,坐穩它的美學江山。在古人眼中,有5個春天。第一個是陽氣之春,始於冬至;第二個是節氣之春,始於立春;第三個是物候之春,驚蟄後的「九盡日」;第四個是天文之春,即春分日;第五個春天,是地域差異化的氣候之春。正如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個人對物候變幻的感知,也不盡相同。
我始終覺得,人的體內埋有一個肉眼難見、卻可感知的特殊裝置,天冷了,回暖了,倒春寒了,連陰天了,它都會發出不同程度的「報警」——如果把這些或疼痛或晨僵的感受記錄下來,那就是一幅動態行進的生命潮汐圖。以關節為例,但凡受過傷、老寒腿的人,每到節氣常有不適感,特別是中老年人感覺更明顯。我有類風濕關節炎,對節氣的敏感程度超過常人,身體的反應比天氣預報還要準確。
驚蟄時節的熱鬧,在田間地頭,農人忙耕種,祈盼來年好收成;這熱鬧,也沸騰在我們的心裏。換上春裝,輕裝上陣,整個人都覺得輕盈如飛;湖邊、郊野、田壟,蟄伏一冬的鳥雀、動物四處活動,就連風也變得柔和起來,親吻臉頰,不再生冷。
驚蟄有三候,一候桃始華,二候倉庚鳴,三候鷹化為鳩。桃花是春天的信使,山桃搶先一步打頭陣,「山桃發紅萼,野蕨漸紫苞」。古人對桃花的鍾愛超出我們的想像,「桃花雪」「桃花水」等意象,盡顯骨子裏的浪漫。而黃鸝,是春陽的郵差。從「兩個黃鸝鳴翠柳」到「上有黃鸝深樹鳴」,再到「陰陰夏木囀黃鸝」,流轉出物候的時令變化。伴隨天氣回暖,覓食變得容易,鳥類的性情也溫和許多,「鷹派」變成「鴿派」。唐代詩人韋應物,人如其名,彷彿他生來就是為了記錄物候的。他詠嘆道︰「微雨靄芳原,春鳩鳴何處。」鷹忙着孵育後代,鳩忙着鳴叫求偶,大自然盈滿生機與活力。
節氣與物候,花兒與鳥鳴,乃是四季變化的晴雨表。在七十二候中,其中四項與鷹關係密切。一是驚蟄三候鷹化為鳩;二是小暑三候鷹始摯;三是處暑一候鷹乃祭鳥;四是大寒二候征鳥厲疾。春夏秋冬的寒涼溫熱,鷹鳥先知,而人後知後覺。這樣就不難理解,為何驚蟄一到,小蟲蠢蠢欲動,萬物紓緩靈動,人們的筋骨也活絡起來。
「仲春遘時雨,始雷發東隅。眾蟄各潛駭,草木縱橫舒。(陶淵明《擬古》其三)」驚蟄這天,我很想給詩人陶淵明寫一封信,將泉邊的草色與花香、巷口的孩童歡笑聲、小販的吆喝聲,以及爆米花的香甜,一起打包寄遞給他。猶記得,有一年驚蟄,趕上「二月二龍抬頭」,大院門口來了一個加工爆米花的商販,老式的搖臂機器,黑乎乎的鐵鍋,用尼龍袋子束口,卻擋不住我和小夥伴的興趣。很快,攤位被圍得水洩不通,我雙手摀住耳朵,只聽「砰砰砰」巨響,心裏也跟着炸開了花。商販倒出金燦燦的爆米花,瞬間香氣四散,令我直流涎水。頃刻,我和小夥伴爭相撿地下掉落的爆米花,邊往嘴裏塞,邊笑個不停,那種快樂一去不復返。
陶淵明的詩中有難抑的悲憤,也有對春天的深情。正如葉嘉瑩先生對《擬古》九首的解讀:「陶淵明講到一種變易、一種更改,在變易更改之中你的堅守、你的出處、你的去就,他面對的其實是一個人生的選擇。」驚蟄不「驚」,在於精神的持守,愈發艱難的處境下,尤顯難能可貴。驚蟄不「驚」,應該學會從容應對外部環境的變化,不妨效仿陶公的態度,「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駕馭自己的人生。
春天,闊大而深邃,美好而憂傷。「驚蟄」節氣一到,無不提醒人們,該持守的持守,該權衡的權衡。經營生活是一門大學問,聽從內心的呼喚,別被外界的動靜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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