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美美
前兩天北京沙塵暴,秒變「北宋古畫」的故宮又在社媒上火了一把。但比滿城盡帶黃金甲更讓小狸咋舌的,是天寒地凍加黃沙漫天也沒能擋住假格格們進宮選秀……哦不,出片兒。
如果你近幾年去過故宮或其周邊,甚至是只坐過地鐵八號線(可達故宮及附近的假格格夢工廠),大概率都秒懂小狸在說什麼。隨便挑個什麼日子,當然風和日麗和大雪紛飛尤佳,你只需往太和門廣場上一站,或是往東六宮的紅牆夾道裏一擠,便能瞧見這番盛景:滿眼皆是旗頭高聳,配以大臥蠶大閃片眼影的網紅妝,清宮戲服下露着旅遊鞋,不少還是厚底的。一面紅牆被幾十個「格格」瓜分貼滿,還有幾百個「格格」「娘娘」甚至「太后」在排隊,等着在同一個機位,擺出同一個「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勢——出片(拍出「美美的照片」)。
曾幾何時,我們去故宮是為了看歷史。我們想知道那把龍椅坐着舒不舒服,想看看軍機處的房子到底有多擠,想在儲秀宮裏感受一下慈禧當年的奢華與壓抑。那時候,相機是為了記錄「我來過」,鏡頭對準的是建築,人只是渺小的陪襯。
而今,主客易位。故宮成了巨大的、昂貴的、且自帶流量的背景板。「一生要出片」的假格格們甚至成就了一個產業:據報說,故宮附近的大樓裏,藏着100多家「格格工廠」。它們為假格格們提供流水線式的變身服務,廉價卻能出片。之後還有專門的攝影師,熟練指導假格格們各種套路動作和表情。假格格們機械配合,一會兒「天真爛漫」、一會兒「深宮怨婦」。她們並不在意背後的紅牆裏住過誰,也不在意腳下的磚被誰踩過。她們在意的,只有精修圖裏的臉夠不夠小,發到社交平台上能收穫多少個讚。
如今的故宮,快門聲、指揮聲、喧嘩聲,聲聲入耳;脂粉氣、塑料味、商業味,味味熏人。小狸不禁想,這究竟是對文化的親近,還是對文化的消解?
有人說,這是弘揚傳統文化,是國潮自信。誠然,穿漢服、穿旗裝遊覽古蹟,本無可厚非,甚至是一種美的體驗。但當這種體驗變成了千篇一律的擺拍,變成了對歷史語境的無視,甚至變成了阻礙他人正常參觀的「路障」時,這所謂的「弘揚文化」,便顯得有些輕浮了。很多廉價的戲服,並不符合真正的清代形制,不過是影視劇裏的臆造品;眾多矯揉造作的姿勢,更與真正的清宮禮儀相去甚遠,與其說是「復古」,不如說是「復刻電視劇」。六百年的紫禁城,被假格格們降維成了一個巨大的影視基地。
這種現象更折射出時代的浮躁與焦慮。我們似乎越來越難以安靜地欣賞一樣東西,難以沉下心來閱讀一段歷史。所有的體驗都必須「可視化」,必須能夠被轉化為社交貨幣。如果去了故宮沒有拍出一組「格格照」,這趟旅行彷彿就失去了在朋友圈炫耀的資本,變成「無效」了。
但殊不知,故宮之美,不在於把誰襯托得像個格格,而在於它默默佇立在那數百年,看人來人往、看王朝興衰、看雲卷雲舒。真正的貴氣,也不在於頭上的塑料珠翠,而在於內心的從容與對文化的感知。年輕的假格格們,或許若干年後翻看照片時會明白:那個下午,她們只是故宮紅牆下一抹最喧鬧,卻也最速朽的色彩。
別讓假格格擠走了真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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