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海市蜃樓

劉征

昨天下午約莫4點鐘的時候，我來到芙蓉鎮。對，就是姜文和劉曉慶在那個長街上受辱的芙蓉鎮。不過，與這部電影當中壓抑的氛圍不同，芙蓉鎮現在已經遊人如織了。據說，來此地最好的季節是3月至6月的豐水期。這幾個月，一條龐大的瀑布會流經鎮子的中央。然後，遊客在自己的房間就能看到窗外躍級而下的白色瀑布。或者，如果你的房間不在懸崖上，你也可以去觀景台，抑或是一個可以看見瀑布的酒吧飯館。在這些地方，那瀑布近到好像水汽都能撲到你的臉上。

最好是在晚上。你眼見着對面燈火通明，隱約可區分上中下3層階梯，瀑布從一層流到第二層，再從第二層流到第三層。最下面是一個水潭，那規模相當壯觀。而且，還有圍繞着這個龐大瀑布、更加龐大的建築群，把瀑布團團圍住。

若從對面看過去，你不能不對這種規模感到震撼。夜晚的燈光令一切都連在一起。這芙蓉鎮像是一座宮宇，從天上降下來。然後，倘若你一路從芙蓉鎮出發，前往不遠處的鳳凰古鎮，過古鎮再去長沙，你會發現，整個線路上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每一個地方都有一個龐大的建築群。在張家界是72奇樓，在芙蓉鎮是環瀑布樓群，在鳳凰古鎮則是沱江兩岸密密麻麻的吊腳樓，以及沱江上隔三差五的石板橋。之後，是長沙的國金中心連着五一廣場。無論如何，一個密集的龐大建築群是這每一個地方的地標。以至於你很難不對它們產生印象。這些建築的規模實在是太出眾了。白天或許還並不那麼醒目，一到夜裏，霓虹燈聚攏而來，就像是煙火連天般燃燒着此地。

這幾乎就是標準意義上的景觀，依靠龐大的規模令人印象深刻。同時，這種顯著還不僅僅是一種物質上的操作，在文化上也氤氳於此。芙蓉鎮自然是同名電影當中的芙蓉鎮，現在這裏又整修了土司行宮。鳳凰古城也不是一個普通的湘西古城，那是沈從文所居住的邊城。誕生了書裏淳樸的鄉民與珠玉般的翠翠。還有那長篙與船隻，都被記住與復刻了。而這幾乎就是必然的，在一個有意識製造大型景觀的地方，並使之符號化的這種空間設計本身就是一種文化行動，它在本質上與文學和電影所創造的符號體系是一致的。

這讓一種湖南的現代性顯得異常直接，衝動且具備某種強迫性。就好像我們在別處也看過因某部電影而崛起的景點，或者因一些久負盛名的文學家而名揚天下的地方。只不過，相比之下，還沒有哪裏的景觀如此顯著地強調一個唯一的特點、一處唯一的景觀。就像拔地而起的海市蜃樓，因其璀璨於一個忽然而來的懸浮之上，而有些不大真實了。然而，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當你把這種景觀的忽然而至聯想到張家界的袁家界群山，你會發現，它們簡直如出一轍。那高聳入雲的群山，並不像別處山峰一樣連成一片。袁家界的山是直上直下，如同石筍般各自獨立。於是，湖南各地的這種現代性又成了擬真的。就好比山巒移植到都市，一種自然想像與現代性的精神至上不可區分。

就好比，某一日，當你在一個雨天去看袁家界，你能看到的是滿天霧氣，山柱在霧氣中似有還無。這些奇樓也是如此，它的自然性也在現代意義上似有還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