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們這五年 工業轉型篇】智造力克「卡脖子」 遼寧「老字號」煥新

從傳統工業基地到智造高地，遼寧正以新質生產力重塑「老字號」產業的時代底色。隨着工業互聯網的深度滲透，鋼鐵、機械、裝備製造等產業如今煥發新生：一項項「卡脖子」技術在這裏攻克，拉動了行業整體的智能化升級；一大批國之重器在這裏誕生，「國和一號」「華龍一號」核主泵問世，殲-35劃過長空。「十四五」期間，高技術製造業年均增長10.3%、4大集群——航空、機器人、工業母機、綠色石化躋身「國家隊」，14.7萬座5G基站全面鋪開，152個智能工廠晝夜不息……都印證了遼寧傳統工業的轉型決心。 ●香港文匯報記者 于珈琳 遼寧報道

在鋼鐵裝備領域工作了34年，全國人大代表、大連華銳重工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首席專家孫元華，對上世紀末冶金焦化行業的場景記憶猶新：生產規模小、作業環境差，操作人員在高溫、粉塵和噪聲中與龐然大物般的設備為伴。從那時起，讓工人在安全健康的環境中「體面工作」，就成了她深埋心底的目標。2003年，國家實施東北老工業基地振興戰略，孫元華也獲得機會，帶隊前往德國學習先進的焦化裝備技術。面對巨大的技術代差，她深知單靠模仿沒有出路。經過一年刻苦攻關，她成功將核心技術消化吸收並應用於國產裝備，誕生了亞洲首套大型焦爐機械集群協同控制系統。

焦爐「無人值守」 一鍵自主決策

常年深耕自動控制領域，她清醒地認識到鋼鐵行業亟需裝上自主可控的「智慧大腦」。「十四五」期間，數字化浪潮奔湧，國家將發展數字經濟提升到戰略高度，遼寧也明確提出以「智改數轉」推動產業升級。一次新的轉型機遇悄然來臨。當時，在與客戶對接設備需求時，孫元華遇到了一個行業內的普遍問題：如何實現焦爐機械「無人值守」?「我不是為了減員。」客戶的目標清晰而堅定，「而是為了讓工人能夠體面地在中控室工作，能夠舒服地在空調房實現對設備的控制，從而讓我們的產業更綠色、更智能。」

這句話點燃了孫元華和團隊的攻堅熱情。要實現這個目標，核心是打造一個能替代人工、實現遠程精準協同控制的「智慧中控」。孫元華主動領銜遼寧省的「揭榜掛帥」項目，與高校專家聯手，攻克行業難題。「當時我們揭榜成功，就拿到了省裏的項目補貼，這種對研發工作真金白銀的支持，對於我們沉下心來攻關是非常『解渴』的。」

2021年，這項凝結了1,000多個日夜心血的成果—國內首套「一鍵煉焦」無人值守集群協同控制系統，終於成功交付並投入運行。操作人員無需再親臨爐前，只需在控制中心，通過泛着幽藍光暈的數字孿生大屏，即可實現遠程操作。屏幕上跳躍的實時數據流，精準映射出2公里外生產現場每一台設備的運行狀態與軌跡。每天，工人發出「一鍵」指令，系統便可智能調度128個機構，在133孔焦爐上自主決策、協同運行，完成過去需要多人緊密配合的複雜生產流程。

圍繞「自主可控」 推「智改數轉」

自應用以來，相關裝備已獲得超過30億元人民幣的合同額，並不斷在國內大型鋼鐵企業推廣。這套系統的突破徹底將工人從高溫輻射和煙塵中解放出來，實現了「黑燈工廠」式的生產，同時通過集中控制和流程優化，在綠色環保方面又邁出一大步。

遼寧的工業轉型，繞不開「基礎」與「突破」這兩個關鍵詞。轉型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在既有基礎上「長」出新優勢。「很多人覺得傳統產業就是『低端』『落後』，該淘汰。但我們用實踐證明，老企業同樣可以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孫元華的探索，是遼寧推動傳統產業「智改數轉」、邁向高端化的一個縮影。作為全國人大代表，她提出的多項建議，都圍繞着「自主可控」這一核心。在她看來，越是智能化、數字化，越要把關鍵核心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保障產業安全與發展主動權的根基。

從業37年的徐寶軍在去年迎來了職業生涯的「榮耀時刻」：獲評「2025年大國工匠」。作為通用技術瀋陽機床裝配切削工、高級技師，徐寶軍始終扎根在高端數控機床生產一線，更在過去五年主持開展了多項國家級重點研發項目。「技術就像糧食一樣，自立才能自強，這是我這幾年最深刻的感觸。」回望一項項技術難關的攻克，徐寶軍坦言，最令他難忘的是那場持續一年多的精度突圍戰。

突破0.01毫米 變「成品」為「精品」

機床素有「工業母機」之稱，其加工精度直接決定了一個國家精密製造的水平。而0.01毫米——約為一根頭髮絲直徑的七分之一，這在機械領域是一個微妙而關鍵的分水嶺。「當時我們為客戶裝配幾台臥式五軸機床，交付時對方卻說，『你們的機床，沒有靈魂。』」這不僅拷問着徐寶軍團隊，也令這名機床「老將」重新審視國產機床的精度差距。客戶口中的「沒有靈魂」，直觀感受就是運行「不夠絲滑」，其背後正是那毫厘之間的精度差距。

在機床製造領域，公差通常要求在正負零點零幾毫米，表面看差0.01毫米不影響使用，可恰恰是這0.01毫米，分割了「成品」與「精品」，更藏着國與國工業水平的差距。為了突破這0.01毫米，徐寶軍和團隊泡在車間裏，對着圖紙反覆測算，調整切削速度、優化刀具角度，光是調試就試了幾十次，手上的繭子破了又長。直到最後檢測儀器顯示「公差0.008毫米」。

「現在再提起0.01毫米，我可以自豪地說，它已經不再是中國機床行業的天花板，我們不僅追上了這個精度，還在朝着更高標準邁進。」 從2022年接下攻堅任務，到2023年實現關鍵技術突破，這段突圍歷程，被徐寶軍寫進獲評「大國工匠」後的集團內部分享稿中，「在機械製造行業，永遠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我們從來都不是孤軍奮戰，它連着國家的發展，也承着歷史的囑託。」

高技術製造業年均增速10.3%

向「卡脖子」技術發起總攻，徐寶軍走過的這五年，也正是中國機床行業從「製造」邁向「精造」，實現全鏈條突圍的關鍵期。「過去，高端數控系統、核心功能部件依賴進口，那種受制於人的滋味，我們嘗夠了。我雖是個裝配工，但深知，裝配線上的每一次調試，都是自主可控鏈條上的關鍵一環。」徐寶軍所在的通用技術瀋陽機床在這五年裏也經歷着深刻的變革，從2022年實現十年來首次經營性盈利，到「十四五」末累計承擔國家、省部級、市級科技項目58項，瀋陽機床目前已成為中國最大的中高端數控機床研發生產基地。這一地位的背後，是遼寧產業生態的支撐。「十四五」期間，該省高技術製造業以年均10.3%的速度增長，為高端機床的迭代提供了廣闊市場，關鍵工序數控化率提升至69.3%，從需求側拉動了行業整體的智能化升級。

這五年的突破不僅是技術勝利，更是一種工匠精神的詮釋。「機床的『靈魂』，最終就是人幹出來。」如今擁有自己的勞模創新工作室，徐寶軍矢志要將瀋陽的工業基因傳承下去。「這五年，不論是國家和企業的研發投入，還是對我們一線工人的培養和重視，都讓我感受強烈。」他表示，他和瀋陽機床的一線產業工人還將緊盯「卡脖子」難題，繼續啃硬骨頭，把實戰經驗轉化為技術標準，把關鍵技術牢牢攥在自己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