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素軍
門終於合上了。那一聲「呀」的悠長,似乎把滿世界的風雪也關在了外面。我摸索着找到灶台上的火柴,「嚓」地劃亮。一朵小小的、橙黃的光暈,便在油燈裏漾開了。光勉強撐開黑暗,只照得見桌上一小圈木紋。屋外的風越發狂了,不再是嗚嗚地低嘯,而是變成了銳利的尖哨,從簷角、門縫、每一個微小的孔隙裏鑽進來,帶着一種刻骨的、不容分說的寒意。雪粒打在窗紙上,是密密麻麻、永無止境的沙沙聲,細碎而堅韌,彷彿要將整個夜晚都磨成粉末。我坐下,手攏着燈罩,那一點暖意,微弱得像是幻覺。屋裏空曠得很,除了風的嘶吼和雪的蠶食,便只剩下我自己呼吸的微響。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屋裏,倒像是坐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風的荒漠中心。
就在這時,院裏的老槐樹傳來一陣簌簌的搖動,隨即是「咯吱」一聲,像是枯枝被積雪壓斷了。我的心,也跟着那聲響,輕輕地、沉沉地,往下一墜。目光不由地移向西窗。窗外只是混沌的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可我知道,那株老槐就在那裏,在這狂風暴雪裏,鐵鑄似的立着。它比這座老屋的年紀還要大。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只是那雪,似乎沒有今夜這般兇猛,風也帶着一絲春天將至的、猶豫的濕氣。就在那棵槐樹下,站着兩個人影。一個是穿着洗得發白的靛藍棉襖,背着一個沉沉牛皮箱的少年;另一個,是我,手裏攥着一盞如今已尋不見的、玻璃罩子的小馬燈。
燈影昏黃,將他年輕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幾個字:「……照顧好自己。」聲音被風吹得零零落落。我點頭,喉嚨裏像堵着滾燙的棉絮,一個字也擠不出來。他轉身,踩上那條被雪半掩着、通向鎮外碼頭的小路。牛皮靴子陷進雪裏,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一聲,一聲,緩慢而固執地,向着黑暗的深處去了。那聲音,和今夜槐樹枝折斷的聲音,何其相似。我就那麼站着,提着那盞越來越顯得無用的燈,看着他的背影一點點被飄舞的雪花吞噬,先是變得模糊,繼而變成一個晃動的黑點,最後,連那黑點也看不見了,只剩下漫天漫地、旋轉不休的白。風灌滿我的袖口和衣領,冰冷徹骨,可那時竟不覺得,只覺得心裏空了一塊,那風雪,便從那空洞裏,呼呼地穿過。
後來,那棵槐樹便成了我窗口的風景,也成了我心裏的界碑。春天它抽芽,嫩綠得像能掐出水;夏天它撐開一樹濃蔭,蟬在裏頭沒命地叫;秋天葉子黃了,一片片打着旋兒落下,鋪滿石階;到了冬天,便是這般鐵枝虯幹,默然對着蒼穹。我總在暮色四合時,朝那樹下望一眼。彷彿那樹下,總該有個人影似的。送信的郵差,路過的貨郎,鄰家晚歸的孩子……每一個模糊走近的身影,都能讓我的心無端地緊一緊,又無端地空一空。年復一年,槐樹的皮越來越糙,皴裂得像老人手背的紋路。我窗前的燈火,也漸漸熬成了一豆昏花。那條他離去的小路,早被拓寬,鋪上了青石板,後來又澆了柏油,路旁立起了高高的、孤零零的路燈。路燈的光是青白色的,冷冰冰的,照着空蕩蕩的街面,再也照不出當年雪夜裏那一行深深淺淺、義無反顧的腳印了。
桌上的油燈,燈花「噼啪」爆了一下,光線猛地一跳,隨即又暗沉下去。夜,彷彿更深了,風雪聲似乎也因這無邊無際的黑暗,而變得更加宏大、更加無所顧忌。它不再僅僅是窗外的聲音,它從四壁滲透進來,從屋頂壓迫下來,充滿了這間老屋的每一個角落。我守着這唯一的、顫抖的光源,感覺自己像坐在一艘小小的、正在穿越黑色海洋的孤舟裏,隨時會被一個無聲的浪頭吞沒。時光在這風雪的包裹裏,失去了流動的形態,變得黏稠而滯重。許許多多的黃昏與清晨,期盼與落空,都像被這大雪壓平了,混在一起,成了這片混沌底色的一部分。等待是什麼呢?起初是尖銳的疼,像新雪的稜角;後來是綿長的鈍,像化雪時的潮濕寒氣;到如今,或許已變成這老屋本身的一部分,沉默,堅固,與樑間的塵埃和牆上的水漬同在,幾乎讓人忘記了它最初的模樣。
不知又過了多久——在這風雪夜裏,時間是最無用的東西——風勢好像弱了一些。那尖利的哨音,變成了低沉的嗚咽,在遠處打着旋。雪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也不再是那般急驟的沙沙聲,而變得疏落、輕柔起來,「撲」的一聲,「撲」的又一聲,帶着一種終要歸於沉寂的倦意。就在這片漸趨平息的聲響裏,我似乎聽到了一點別的什麼。是踩在雪地上的聲音。不是郵差輕快的步伐,不是鄰人歸家的匆促,那是一種緩慢的、沉穩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緩緩拔起的腳步聲。它從遠處來,穿過寂靜的、被雪覆蓋的街道,一下,又一下,不遲疑,也不匆忙,只是堅定地,向着這邊走來。
我的呼吸屏住了。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院門,踏上了院子裏的雪地,聲音變得更清晰、更切實。終於,它在我的門外,停住了。一片靜默。只有風雪殘存的餘息,在屋簷下盤旋。然後,響起了敲門聲。
「篤,篤,篤。」
三下,清晰而溫和,像叩在歲月的門板上。
我沒有動,也沒有應聲。只是望着桌上那盞油燈。燈火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裏,似乎也定了格,不再搖曳,穩穩地,吐着一圈溫暖而朦朧的光暈。那光暈慢慢漾開,竟將這間空曠了許久的老屋,一寸一寸地,都照亮了。
門外,風雪將盡。
門內,一燈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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