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旺明
寒假到了,終於可以窩在家裏多陪陪奶奶。「花花」總愛跟着我,小調哼得很是歡快。
雞窩空着,一連三天都是那樣。我蹲在跟前,盯着那空落落的草窠。「花花」這蘆花雞,下蛋最是準點,下午的「咯咯」歌從未缺席過,這幾天卻像換了隻雞。
冬日的陽光挪進院子,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風帶來隔壁臘梅的香,我不由望過去。籬笆牆腳,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花花」正昂着頭,從牆根的缺口鑽了過去。
心窩突然像被什麼揉了一把。我躡手躡腳跟過去,看見牠一頭扎進王老太家柴火堆後頭。那後面,傳來牠下蛋時特有的「咯咯噠」。
我矮下身,透過籬笆縫看:「花花」蹲在自己用乾草搭的小窩上,旁邊赫然臥着三枚光溜溜的雞蛋!
「『花花』!」我壓着嗓子叫。「花花」抬起小黑豆眼,不解地望我。牙根不由地緊了緊。王老太在午睡,得趕緊!我小心翻過籬笆,腳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花花」已經站起來,悠閒地梳理翅膀下的羽毛。手剛伸向那白生生的溫熱……
「幹啥呢!」
我後背猛地發僵,慢慢轉回頭。王老太拄着柺立在屋門口,渾濁的眼珠子死死勾在我手上。頭髮一絲不亂,洗得泛白的碎花衫繃得直直的,整個人像塊冷硬的石頭。
「王奶奶,這是我家的雞蛋……」話還沒囫圇。
「抓賊抓贓了咧!小娃子手腳不乾淨!」
「『花花』跑您家下的……」
「還胡謅!」王老太的枴杖顫巍巍點着地,戳過來:「偷到隔壁來了,沒教好的東西!」尖厲的聲音刮得耳膜生疼,院門口立刻就有腳步驟停。
臉上騰地燒起來了,手裏的蛋沉得墜手。「花花」早機靈地一溜煙跑了,留下我一個張着嘴,舌頭像打了結。雞蛋被放回柴草窩,轉身往回跑時,攥緊的拳頭裏指甲狠狠掐進肉裏,才憋住眼眶裏的濕氣。
晚上躺在床上,月光像水一樣潑在地上。山村靜極了,只有狗吠隱隱約約,伴着奶奶的鼾。要是爸媽在家多好。正想着,窗外窸窸窣窣響。開始以為是老鼠,卻聽見壓着嗓子的喚:「小寶?小寶誒……娘煮了雞蛋,等着你呢……」
月光底下,王老太抱着個舊得褪色的藍布兜,在院裏來回磨着步子,銀髮透着冷冷的亮。心口驀地被掏空了一角。聽說王老太命苦,男人走得早,唯一的兒子前些年腦子壞了跑沒了影子,兒媳改了嫁,孫子在外省唸書,打工攢學費,寒假也不回。她這是想兒子,想瘋了。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我把「花花」剛下的蛋,輕輕放在王老太門檻邊。隔着門縫,她歪在椅子上打盹,懷裏還摟着那個藍布兜。
接連幾天我都悄悄放蛋。有天剛放下要走,身後門「吱呀」開了小半扇。
「是你?」
我點點頭:「我家『花花』下的。」
她沉默了好一陣,目光越過我,落在那籬笆缺口上。「花花」正在院子裏,刨出一粒什麼,愜意地咕噥着。
「那天……」她聲音哽住了。眼角飛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天……老太婆糊塗了,冤枉好娃子了!」說完,猛地轉身進屋,布簾子搖搖晃晃。
我站着沒動。籬笆牆缺口處透進的陽光,正好照在門檻上那兩枚新蛋上,曬出暖暖的光暈。「花花」踱過來,輕輕啄了啄我的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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