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衛國
鄉村的螢火是種在我心裏的星光。夏季夜晚,在堤坡、河畔、草叢間、池塘邊、田野裏,有一種小蟲飄來飄去,一閃一閃給黑夜帶來光明,那便是螢火蟲。往往是天剛黑下來,一隻螢火蟲趕來,又一隻螢火蟲趕來,它們成群結隊地趕來,一閃一閃很是好看。我和小夥伴兒就追着螢火蟲跑,有時把它捧在手心,有時把它們裝進玻璃瓶,就像一不小心闖入了一個童話世界。
「螢火蟲,夜夜紅,飛到西,飛到東,一閃一閃亮晶晶。」這首童謠,在我小時候的鄉下,每個小夥伴都會唱。我們那個時候總是有很多空閒時間,捕鳥、網知了、逮青蛙、掏鳥蛋、捉螢火蟲。一眨眼的工夫,那些有趣的童年時光已被遠遠地拋到身後。
還記得我學到的最早關於螢火蟲的成語是囊螢映雪。實際上這是兩個故事,晉代車胤以螢火蟲照明讀書的故事和晉代孫康利用雪的反光來讀書的故事。螢火蟲身上的微光,成了我們民族記憶裏一盞不滅的燈,照着那些在困頓中依然仰望星空的靈魂。那光雖弱,卻倔強地穿透了竹簡與布帛,穿透了千年的時光,至今讀來,仍覺有一股清剛之氣。那是一種對知識的渴望,物質越是匱乏,精神越要尋一條出路。光再小,也是與浩瀚黑暗的一種對峙。如今我們的夜晚亮如白晝,再也不需要去向自然借取那點點螢光了。但我們失去的,正是那種在幽暗裏凝神靜氣,與一囊流螢相對時,內心那份獨有的專注與虔誠。那光,不僅照亮書卷,更映照着一顆不受環境所困的心。
「町畽鹿場,熠耀宵行」這句從《詩經》中流傳下來的詩句,說的就是螢火蟲,鹿跡斑斑場上留,螢火蟲閃閃夜間流。唐人韋應物的《玩螢火》中有「度月影才斂,繞竹光復流」這樣兩句,通過螢火繞竹的意象,描繪月光下螢火蟲光影流轉的靈動景象。晚唐杜牧的「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描寫一名孤單的宮女,於七夕之夜,仰望天河兩側的牛郎織女,不時用手中團扇撲流螢來排遣心中寂寞。那流螢,是她被禁錮的青春裏唯一活潑、自由的東西。她的撲捉,與兒時我們的追跑,形式上何其相似,內裏卻浸染着完全不同的悲歡。我們的歡愉是純粹的,是懵懂童年與萬物嬉戲的歡愉。她卻是深宮中一種無言的哀愁。螢火蟲冷靜的光,同時照見了人間至純的童趣與至深的幽怨。
隋煬帝命人用斛裝滿螢火蟲,到酒酣時放出來,霎時星光點點、美不勝收。那場豪奢的「螢火夜宴」,將這種浪漫推向了極致。以斛聚螢待到需要放出,苑囿成了流動的星河。這是人為的星雨,是用權力攫取自然之美來裝點帝王的夢境。但我想,那萬千螢火被迫同時綻放的光華,或許遠不如鄉間河畔它們自在飛行的樣子來得動人。用人工營造的極致奇觀,往往失了天地間那一點自然的韻味,這盛大的輝煌,如同煙花,剎那寂滅後,是更深的虛空。
我的思緒又被拉回眼前的現實。這些年,再回鄉間,夏夜依舊,堤坡、河畔、草叢卻沉寂了許多。那曾如星河瀉地的螢火,已零落成稀稀拉拉的幾個光點,彷彿一聲欲言又止的嘆息。是我們的燈光太亮,照得它們無處藏身?還是我們的溪流太濁,容不下它們生存?
我獨自沿着記憶中的田埂走着,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忽然在河坡處又看見了一點、兩點的微光。它們怯生生地,在草葉間明滅,像是從時光的縫隙裏僥倖逃逸出來的一樣。我沒有去追,只是靜靜地看着,它們飛得不高也不快,那光一閃一閃,似乎在低語。
我們追尋的,從來不只是螢火蟲本身。我們追尋的,是「熠耀宵行」那般古老的詩意、是「繞竹光復流」的靈動意象,更是我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那光是時間深處伸出的路標,標記着我們精神的來路。它那麼微弱,一陣風、一陣雨,或許就能將它熄滅。但它又那麼堅韌,它活在《詩經》裏,活在晉代的典籍裏,活在唐詩宋詞的韻腳裏,也活在每個在鄉野間長大的孩子的心底。
鄉村的螢火是我種在心裏的星光。就讓這微弱的光靜靜地亮着吧,當世界睡去,它們便是大地上不眠的星辰。當鄉愁泛起,它們便是眾多異鄉人心中永不墜落的燈塔。這光穿過所有喧囂的歲月,在每一個需要慰藉的夜晚,輕輕地把整個故鄉的夏天,再一次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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