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英華】事四朝相六帝 馮道奸忠誰論定？

今年雖然只是過了不足兩個月，但我相信要選出「年度大劇」，必定是央視出品的《太平年》，這是我一直期待的歷史劇。一則，這是近年少數認真拍攝的古裝劇；二來，因為這是我喜歡的宋朝的「立國前傳」。因此，本打算在春節假期才追完，但最後還是在年前便一口氣看完。

《太平年》劇中有兩個極為出彩的權臣，一個是馮道，另一個是胡進思。今天先說說大家相對熟悉的馮道。

有違傳統忠誠價值觀

馮道，自號「長樂老」（他曾自撰《長樂老自敘》，並被《舊五代史》收錄），歷事「四姓十君」，「三入中書，在相位二十餘年」（《舊五代史·馮道傳》）。從事功角度而言，馮道位極人臣，確實是榮寵之至；然而，從中國傳統「忠臣不事二君」的價值觀去論，馮道絕對會淪為史家鞭撻之列。

《舊五代史》稱許馮道的為人處世之道，卻特別點出他的「不忠」——「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為忠乎！」一個女子侍奉二夫，已經是「人之不幸」，何況再三為之！所以，馮道死後，不能獲得「文貞、文忠」的諡號。而歐陽修在《新五代史·馮道傳》開篇更以「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立論，痛斥馮道「自述以為榮」的《長樂老自敘》，直指其「無廉恥」。

自此，歷史對馮道的評價幾可謂「蓋棺定論」。像同代的司馬光便在《資治通鑑》中指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抨擊馮道「忘君父之恩，背國家之義」。後來的王夫之、顧炎武（明代）更直斥馮道自號「長樂老」，「其無廉恥，可謂極矣」（王夫之《讀通鑑論》）、「可謂無廉恥之尤者矣」（顧炎武《日知錄》）。

由於這個千年以來的歷史觀，所以不少觀眾都在議論《太平年》對馮道的人物塑造，詬病劇本在為他「洗白」。誠然，我是很認同宋以來的價值觀，畢竟五代之風絕不可長。

因此，宋太祖開國以後必須竭力扶正祛邪，扶持正確的價值觀，以杜絕五代亂局（例如不斷的「黃袍加身」造成的政治亂局）捲土重來。

然而，我卻不反對《太平年》用這個角度去寫馮道。價值觀固然會塑造時代風氣，可是時代風氣也會反過來影響價值觀的構建。

「綱常淪喪非道一人之罪」

馮道生於五代，藩鎮割據、武人專政久矣，他在判斷是非對錯，難免受時代風氣影響，哪怕他要忠君，但是哪一個君主他可以效忠？不是政變立國者，就是沖齡繼位者，所以我頗同意清人趙翼在《廿二史劄記》對馮道的評價：「馮道歷事四朝十君，當時亦未有大惡，而歐陽修、司馬光痛加貶斥，以為無廉恥，蓋以其違背『忠臣不事二主』之義也。然五代之際，綱常淪喪，非道一人之罪，而道獨蒙其咎，亦以其位高而任重也。」

這段話的大意是：馮道沒有做什麼大壞事，歐陽修、司馬光斥責他，只是因為他違背了「忠臣不事二君」的儒家道義。不過五代時期，倫理綱常本就已經徹底淪喪，這並不是馮道一個人的罪過，卻偏偏只有馮道獨自承擔了這樣的責罵，也是因為他地位高、責任重的緣故。

最後，我想說一句：價值觀教育真的很重要，影響國運與民族至深也！

●葉德平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文化傳承教育與藝術管理榮譽文學士」課程統籌主任、「戲曲與非遺傳承中心」副總監，曾出版多本香港歷史、文化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