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北正定,有一種鼓聲穿越了兩千餘年,它曾經是戰場上提振士氣的戰鼓,如今是國家級的非遺瑰寶。七旬高齡的張書社,用一生敲響「常山戰鼓」,從口傳心授到編譜成書,從「傳男不傳女」到組建女子鼓隊,他讓古老的鼓點在當代依然鏗鏘有力。其孫女張安琪,一位「00後」非遺新生代,接過鼓槌走進校園,嘗試將戰鼓與流行音樂融合,讓傳統技藝在年輕群體中「活」起來。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張書社與其孫女,探尋非遺技藝如何在一老一少、一守一創之間,擂響傳承與創新的雙重奏。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瑩茵 圖:受訪者提供
在正定縣東楊莊村,張書社手持紅漆鯉魚狀鼓槌,叉腿挺胸,兩臂圓掄間,鼓聲時而如雷霆萬鈞、驚天動地,時而似雨打芭蕉、清脆靈動,絲毫看不出他已年過七旬。這位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常山戰鼓的代表性傳承人,用六十載光陰與鼓結緣,將家族口傳心授的民間技藝,打磨成系統完備的藝術體系,「敲」出了一條從戰場到舞台、從口傳到書傳的傳承之路。
三器合鳴打出獨特韻味
張書社出生在戰鼓世家,爺爺是村裏有名的鼓手。小時候,他總蹲在爺爺膝邊,看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如何讓鼓面震出千軍萬馬的氣勢。10歲正式拜爺爺為師時,張書社才懂「抖擻精神」四個字背後的重量。「那時候沒有譜,全憑腦子記、心裏悟。」張書社回憶到,當時學鼓全憑口傳心授,為了拿捏好節奏,他做飯時用炊具敲案板,幹農活時在心裏數節拍,就連睡覺時還在胸口上敲節奏,「有時候敲得太投入,胸口都敲腫了。」
正是這股癡勁,讓他把常山戰鼓的技法「吃」透了。他總結出「砸、擂、劈、撩、挑」五大核心槌法,砸鼓要穩,力道直透鼓面;擂鼓要猛,氣勢如虹;劈鼓要快,如刀劈長空;撩鼓要柔,餘音繞樑;挑鼓要準,點睛之筆。
深耕鼓藝數十載,張書社把常山戰鼓的「魂」摸得很透。這門源於戰國的藝術,不僅有剛健的槌法,更有精妙的搭配與陣法,缺一不可。在樂器搭配上,常山戰鼓遵循「鼓指揮,鑼主奏,鈸鐃助節」的鐵律。鼓是核心,掌控整體節奏快慢;鑼是骨架,勾勒旋律輪廓;鈸鐃是血肉,增添音色層次。「鼓點快時,鑼要跟得緊,鼓點慢時,鈸鐃要托得住。」張書社解釋,三者默契配合,才能打出「時而雷霆萬鈞,時而雨打芭蕉」的獨特韻味。
打鼓不只是力氣活,陣法表演更是變幻莫測。鼓手們可站成圓圈圍敲,氣勢聚攏,或可排成三角穿插,靈動活潑。配合「翻打」「花擊」「繞脖」「挽花」「蹦跳」等動作,鼓槌翻飛間,彩綢飄舞,讓人目不暇接。
十年磨一劍的鼓譜革新
「這麼多年,常山戰鼓一直都是口口相傳。老師教得吃力,學生學得費勁。」張書社意識到,光靠「口傳心授」,這門技藝遲早會失傳。
為了打破這個瓶頸,張書社花了整整十年時間。他把「噠噠一拍」「咚咚半拍」的節奏,用數字、代號記錄。「一拍一個鼓點是『1』,半拍一個是『2』,一拍打四個就是『1234』。」張書社用簡單的符號,把抽象的鼓點轉化為可讀、可寫的「鼓譜」,《大傳帳》《點將》《十面埋伏》等15個經典曲牌,並衍生出72種變化,形成了一套系統教材。「學生能自己背鼓譜、做作業,就算我不在場也能練。」但張書社也強調,鼓譜只能傳「形」,不能傳「神」。「鼓聲的高低、力度的控制,還有那種『打鼓忘我的勁兒』,得老師親自指點才能領悟。」
從1990年北京亞運會開幕式,到1997年香港回歸在圓明園演出;從2008年北京奧運會在天安門表演,到2010年上海世博會演出,張書社帶領常山戰鼓一次次驚艷亮相。然而輝煌背後,他始終懷有深切的隱憂。他坦言,隨着鼓隊老齡化日益明顯,超過45歲的隊員體力與力度漸衰,很難做出「繞脖」「蹦跳」等優美動作。「現在鼓隊裏大多是退休老人,年輕人太少,斷層太嚴重。」張書社無奈表示,學鼓沒有捷徑,只能日復一日練習,「可如今年輕人忙於生計,難以長期投入學習。」
憂心之餘,張書社也未停下推動傳承的腳步,而是主動尋找改進方向。「我最盼着能在咱們正定,拉起一兩支專業的鼓隊。」他所說的「專業」,並非簡單的技藝提升,而是要搭建起固定場地,有穩定經費的保障體系,讓隊員能進行系統訓練、常態化演出。他的願望很純粹,卻也很堅定:「我想讓常山戰鼓,不光在中國響,還能響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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