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輝
白牆青簷錯落有致,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曲橋深巷蜿蜒曲折,似一首悠長的抒情詩。在這樣靜謐而美好的鄉村畫卷中,農家自釀醪糟散發着醉人的芬芳,那香氣彷彿能讓人飄飄若仙,沉醉在無盡的夢幻世界裏,勾勒着鄉裏娃的喜樂華年。
醪糟,這富有詩意的名字,宛如一顆璀璨的明珠,鑲嵌在中華美食文化長河中。它又名酒釀、米酒,古人則稱之為「醴」。它是酒的一類也好,是零食的一種也罷,總而言之,醪糟是鄉裏最常見、最受歡迎的食物。幾粒酒麴,宛如神奇的魔法種子;數斤大米,質樸食材化為美味佳餚。憑着這兩樣尋常之物,便能醞釀出香噴噴、甜滋滋的醪糟來,成為尋常百姓家能輕鬆吃上的爽口解饞佳品。看似簡單的製作過程,卻蘊含着鄉裏人對生活的熱愛與智慧。
忙完一年的奶奶,臉上洋溢着滿足與慈祥的笑容,她總會從櫃子裏找出一個紙包來。那層層打開的紙包或許有些陳舊,竟是有着點點酒味的酒麴,那獨特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家裏的小孩兒樂壞了,眼睛閃爍着興奮的光芒,彷彿已經聞到了醪糟那芬芳的氣息,饞得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淘米,那潔白的大米在水中歡快地跳躍,洗去塵埃;進鍋,大米在熱氣騰騰的蒸籠中接受洗禮;蒸煮,時間慢慢流淌,大米逐漸變得軟糯;攤晾,將蒸好的大米輕輕鋪開,讓它慢慢冷卻。混上酒麴的大米,像嬰兒一樣乖巧地在大瓦盆裏沉睡,等待一場神奇的蛻變。
每每奶奶去換熱水瓶的時候,我們都會湊近瓦盆,眼神中滿是期待與好奇,彷彿瓦盆裏藏着整個世界的美好。我們急切地期待着奶奶發號施令:「可以吃了」,那聲音如同天籟之音。心急的孩子接受着時機未到的資訊,只好耐心地等待着,那等待的過程,充滿了對美味的渴望。爺爺不經意地說已聞到一股酒香味,那香氣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着我們的心。我們便拽着奶奶去看個究竟,果不其然,棉被一掀開,濃濃的香味如洶湧的潮水般湧出瓦盆,在小屋裏瀰漫開來,彷彿讓整個瓦房浸滿了香甜。
一人端一個小碗排隊等待奶奶給我們盛上幾勺,那場景溫馨而熱鬧。輕輕一舔,那醪糟的口感如絲綢般滑過舌尖,整個味蕾都被觸發開了,賽過山珍海味。那甜中帶酒香的味道,在口腔中綻放,讓人陶醉其中。奶奶一個勁地告誡我們:「別貪吃哈,是要吃醉的!」紅着臉蛋的我們真還覺得有點醉醉的感覺,那微醺的狀態,如同置身於夢幻的仙境。新春的幸福就這麼給爆開了,吃湯圓、吃蛋花,總要搭配進醪糟,甜美和幸福沁入心脾,彷彿將所有的美好都匯聚在一起。
醪糟可謂是四季皆宜的農家小吃,像一位忠誠的夥伴,陪伴着鄉裏人走過春夏秋冬。春秋二季,煮點荷包蛋,抑或是和着糍粑蒸上,都是滋補身體的好東西。那溫熱的醪糟與食材融合,帶來溫暖與滿足。夏天呢?那可更是鄉裏不可或缺的好點心。特別是在收割季節,成年勞動力都到莊稼地裏收割,頂着烈日,汗水如雨般灑落,收穫着勝利的果實。據說夏天醪糟出得更快,酒味更濃,奶奶早早地把醪糟做好了,把它懸放在水井裏,讓冰涼的井水給它降降溫。到了吃點心的點,小孩兒就被吆喝着去送醪糟。途中不自覺地吃上幾勺,那又涼又甜的滋味,彷彿是一股清泉注入心田,真不清楚吃了多少。送到目的地時,大人打趣地說:「幸虧你奶奶做得多,不然就見底兒了,看不把你們醉成孫猴子。」不出所料,回家時就有些踉踉蹌蹌了,乾脆找個陰涼地兒睡覺,真可謂綠樹陰濃正好眠。炊煙短短長長地升起,尋我們回家吃飯的奶奶邊呼喊我們的名字,邊怒罵我們把醪糟當飯吃。
後來讀到《水滸傳》中「楊志押送金銀擔 吳用智取生辰綱」,自然記起兒時的這樁趣事,那醪糟帶來的歡樂與微醺,如同老友般親切。想必傳說中的斗酒詩百篇、三碗不過崗的酒就是這米酒吧,是不是都不重要,但它卻是鄉裏最好的東西,鄭板橋不是說「家釀亦已熟,呼僮倨盎盆。小婦便為客,紅袖對金樽」嗎?進城工作後耳聞目睹着街道那賣醪糟的吆喝,超市裏那精緻的罐裝醪糟,時常令我回憶兒時的美好年華,一段香醇芬芳的醪糟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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