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我們提到「波粒二象性」。顧名思義,這說明了光本身既是波狀,同時又是粒子。也有人將之比喻,謂一隻貓既是活着,但同時又已死了。這些理論,聽來像是玄學,但卻是二十世紀最嚴謹的物理學——量子力學。
在日常經驗中,水波會起伏擴散,石子則是實實在在的一顆,「波」與「粒子」明顯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質。但科學家在研究實驗中,卻發現光竟然同時具有兩種性質。最著名的例子是托馬斯·楊(Thomas Young, 1773-1829)於1801年進行的「雙縫實驗」(Double-slit experiment)。
實驗裝置很簡單,科學家將一束光照射到一塊刻有兩條狹縫的不透明板子,並在後方的偵測屏幕上觀察其形成的圖樣。如果光是粒子,理論上會在熒幕上形成兩條亮帶;但實際上出現的,卻是一條條明暗交錯的干涉條紋,證明光是一種波動,推翻了當時以牛頓為主流的微粒說。
更令人驚訝的是,在上述實驗中,即使一次只發射一顆光子,但經過累積後,它仍然會形成干涉條紋,彷彿那顆光子「同時穿過兩條狹縫」,再與自己發生干涉。然而,一旦人們在縫口放置偵測器,試圖觀察光子到底走哪一條縫時,干涉條紋就神奇地消失,只剩下兩條亮帶。也就是說,當無人觀測時,光就是波;一旦有人觀測,它就變成粒子。這種現象被稱為「波粒二象性」。
通過「雙縫實驗」,人們發現事物的屬性如何,竟然與觀測者相關。於是,科學家們據此修訂量子力學理論,如上回介紹過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提出的「不確定性原理」,以及丹麥物理學家玻爾提出的「互補原理」。他們二人於1927年在丹麥哥本哈根合作研究時,又提出了「哥本哈根詮釋」(Copenhagen Interpretation),主張微觀世界本質是幾率性的,在測量前並沒有確定值;直至正式測量時,測量動作造成的波函數才會系統地塌縮成一個確定結果。
對此,愛因斯坦深感不滿,認為「上帝不擲骰子」。薛定諤(Schrödinger, 1887-1961)則在1935年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思想實驗。他想像有一隻貓被關在盒子裏,盒中有一個與放射性原子連動的毒氣裝置。如果原子衰變,毒氣釋放,貓會死亡;如果沒有衰變,貓便活下。根據量子理論,在沒觀測之前,原子處於「衰變」與「未衰變」的疊加狀態。那麼,盒子裏的貓呢?理論上也應該處於一種「活着」與「死了」的疊加狀態,即生即死,不生不滅。
量子力學發現與陰陽觀脗和
當然,我們不會在現實世界中看到半死半活的貓,這場實驗的重點也不是要虐待動物。
薛定諤的假設,旨為諷刺當時科學家們放棄思考,普遍接受微觀粒子可以處於疊加狀態,相信量子系統在被觀測前只以幾率形式存在的量子理論。他希望通過「薛定諤的貓(Schrödinger's Cat)」思想實驗,讓人們重新作出深刻反思:微觀粒子的「疊加」為何會在現實的宏觀世界中消失?所謂的「觀測者」到底扮演着什麼角色?
總而言之,傳統經典物理學的理論,建立在「確定性」之上:只要確定初始條件,通過嚴密計算,就能預測未來;但量子力學卻重視「幾率性」,認識到自然界的基本層次並非全然確定,而是以相互關係為核心,讓我們看到與傳統科學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觀。
讀到這裏,大家很自然會聯想到《周易》的陰陽觀。陰與陽,看似對立,卻互相依存、彼此轉化。《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宇宙不是靜止的兩分法,而是動態的流轉。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合為太極,沒有絕對孤立的存在。
《周易》的核心思想,在於闡述陰陽之「變化」與「感應」。陰陽的不同情狀變化,演化出不同的時勢吉凶。陰陽之間互相交感,人們有無感應,存乎心念之誠。未有感應之前,吉凶疊加;有所感應,便通過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及不同象數原則來象徵說理。
《周易》這種「感應」思想,與量子力學類同,兩者可以互補。科學回答「如何運作」,哲學追問「如何理解」。一個用數學公式,一個用象徵語言。兩者都在嘗試面對同一個難題——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當《周易》遇上「波粒二象性」與「薛定諤的貓」,或許能為我們的世界觀帶來新的啟發。就像這世間的光,同時是波,也是粒子。在陰陽變動之中一切混淆未明,保持開放的心,兼具理性與感性,或許才是真正的處世智慧。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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