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到,聯合出版集團「一本讀書會」近日推出「名家藝術周」,邀來專家學者分享文化藝術感悟,更現場揮毫寫揮春,為讀者帶來滿滿祝福。早前,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謝有順和著名學者鄭培凱亦帶來「筆墨迎春:中國書法的美學傳統與現代精神」對談,從「年」的起源談起,延伸至書法在當代的處境與價值,不僅為觀眾梳理了年俗與書法的文化脈絡,更在當下語境中,為書法藝術的傳承與創新提出了深沉的思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鄭培凱指出,中國人對於「年」的理解,核心在於「大地春回」的四季輪轉,「這與農耕文明中生命成長、消長的節律密切相連。」新年起始是陽曆的「立春」還是陰曆的「正月初一」的討論,自古便有,體現了古人對於自然規律的細緻觀察和時間哲學的早期思考。
「但不管曆法如何爭論,在民間實踐與日常形式中,陰曆正月初一作為歲首已深入民心,形成了穩固的習俗傳統。」而春節的各項習俗,如掛春聯、寫福字,其深層意義在於表達人們對美好生活的集體祈願。「這些紅色符號不僅營造喜慶氛圍,在傳統觀念中也具有驅邪納吉的功能,象徵着辭舊迎新,將一切不祥留在過去,滿懷希望地開啟新的周期。」鄭培凱強調,這種通過特定儀式來標誌時間轉換、寄託群體情感的文化行為,構成了中國人精神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謝有順補充道,「中國人對『年』的情感認同與年終總結,緊密繫於農曆新年。『立春』節氣在自然界具有標誌性意義——『陽氣始升,萬物甦醒』,但文化實踐上仍以正月初一為全民共慶的起點。春聯和福字是『吉祥語』的物質載體,是『三陽始布,四序初開』時人們發出的集體祝福,寓意一年平順美好。」他尤為看重的是其承載形式——手寫書法。「過去農村過年時,家家戶戶自己寫春聯,哪怕字跡稚嫩,也充滿生趣,代表一個家庭的文化氣息和讀書傳統的延續。」而當下印刷體春聯氾濫、設計俗套,亦缺乏個性與溫度。他呼籲書法應回歸其「日常書寫」、「情感表達」的本源。
書法是一種「流動的哲學」
當今數碼化時代,提筆忘字現象愈來愈多,書法與文學的關係是否正在弱化,書法應該如何與其他領域進行對話?鄭培凱指出,書法最初完全是實用性的,「古人只要識字、寫字,必用毛筆。」得知書法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時,他不禁有些感慨,因為他認為這標誌着延續三四千年的日常書寫傳統的式微。「鍵盤取代毛筆,改變了知識的記錄與思想的表達方式。書法所承載的遠不只技藝,更是一種重要的『情感聯繫』,是連接個體與數千年漢字文化傳統的精神紐帶。這種聯繫給予文化歸屬感與作為現代中國人的文化自信。」他分享了一個自己書寫時的感受:當用毛筆抄寫古詩文時,彷彿能與古代文人心意相通,感受到他們當年書寫時的情態。
謝有順亦指出,在中國眾多文化樣式中,書法是與每個人日常生活關係最密切的藝術,具有很強的「日用性」。從王羲之記賬到蘇東坡寫信,書法首先服務於實用,在實用中追求美觀與可識讀性,從而形成規範。「即便媒介變化,書寫的審美標準依然存在。」他認為,書法是一種「流動的哲學」,線條的流動能展現出書寫者的內心世界與即時情緒,如顏真卿《祭侄文稿》的悲憤噴湧即是典型。
兩人都尖銳地批評當代書法創作中「文」與「字」分離的弊病。謝有順直言:「書法常常因文而傳。歷史上,蘇東坡、黃庭堅、魯迅、沈尹默等人的書法能為後世珍視,首要原因在於其本身是傑出的文學家或思想家,其筆墨因承載的思想、文采而流傳。胸無點墨,怎能成家?」他認為當下一些書法家只知抄錄唐詩宋詞,缺乏自身的文思與學養,終難脫離「匠人」範疇。鄭培凱完全贊同,他表示即便技巧高超如舊時票號夥計或衙門師爺,因其書寫缺乏個人性的文思灌注,也難以被視為真正的書法家。古代並無職業「書法家」,只有以書法見長的「文人」。
在法度與個性之間尋求平衡
當代書壇出現了種種怪象——某些人在寫字時刻意求怪、書寫脫離漢字基本結構與美學規範,甚至行為表演式的「江湖書法」或「亂書」,兩位學者對此均持批評態度。
鄭培凱認為,這或許是受到西方現代藝術中過度強調「獨創」、「突破」觀念的影響,但走到了「驚世駭俗博取眼球」的極端,違背了藝術審美的基本規律。謝有順則強調,藝術探索應有其限度,真正的獨創與故意譁眾取寵有本質區別。他比喻道,正如中國畫講究「留白」,有些「空白」無需填補,有些「突破」實為添堵。書法藝術需要在「有法」與「無法」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那些靠「抖筆」、「刻意歪斜」來標榜個性的做法,實質是另一種「俗」。「書法的美,應當建立線條、結體、布局、用墨的普遍共識之上,最終要給人以審美的愉悅,而非視覺的困擾。」
謝有順重申書法的「日用」起源,指出古代書法的「展廳」是客廳、衙署、名勝古蹟等日常生活空間,因此必須照顧日常審美。「如果你的字周圍沒人願意掛,那可能就偏離了藝術的初衷。」他提醒,要警惕那種只為特定展覽或評獎機制服務的「藝術館體」或「獲獎體」,書法最終應回歸對「美」的普遍追求。
師古、創新 學書法更需體會文化內涵
書法藝術博大精深,如果選擇幾個詞來形容書法的美學,兩位學者各自會選擇哪幾個詞語?面對香港文匯報記者提問,謝有順選擇了「莊重」「飛揚」與「美」本身。他認為,「書寫時需懷有對文字與紙張的莊重之情,讓字的形與意得以顯現;同時,書寫者又需融入個人性情,筆下有飛揚之姿。最終,二者結合平衡,達到『美』的境界。」而鄭培凱則選擇「行雲流水」與「氣韻生動」。「書法的創作不是孤立寫單字,而是講求整篇氣息貫通、自然流暢,正如蘇東坡所言『如行雲流水』。而『氣韻生動』是中國書畫審美的最高境界——字不是靜止的,而是充滿內在的生命力與流動的氣脈,讓人感到它『活』了起來。」
如今書法式微,當代人應該如何傳承書法之美?謝有順慎重思考後說道,「書法的傳承應首先『師古』,深入學習並得古人之神髓。創新須建立在扎實的傳統根基之上,在古人構建的規範與格局中融入現代理解,而非刻意撕裂與傳統及文字本源的聯繫。」鄭培凱則表示,「書法歷經數千年傳承,從日常書寫昇華為藝術,承載着歷代累積的精神力量。學習書法不僅需要掌握筆墨基本功,更需感悟背後的『文化內涵』,這能帶給我們自信與支撐。」他建議,初學者可用顏真卿、柳公權、褚遂良、歐陽詢或王羲之等大家法帖入門,先專心臨摹一體,再逐漸博採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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