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韓浩月
春節將至,又是一年貼春聯、掛門箋、貼剪紙、賞年畫的時節,這些以紙為載體、承載着文化與習俗的藝術品,近年愈顯珍貴,春聯與門箋尚且有季節性,春節過後就任其在門邊褪色,一些製作精細的剪紙與年畫,常被加框裝裱起來,置於室內,常年欣賞。按照《太平春色:桃花塢木版年畫古今談》(杜洋/王道 著,花城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作者所說,古代原版年畫現在已經十分罕見,能擁有一幅,也當如珍寶般對待。
我的年畫記憶已很模糊——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年畫便逐漸退出城鄉人民的生活。《太平春色》也記述:受當時部分年畫融入封建迷信元素的影響,這一藝術形式進入了一個較為漫長的低迷期。當然,我的這一觀感,只限於局部感受,並不代表全部,儘管有「北有楊柳青、南有桃花塢」的說法,但兩地輻射區域,年畫風俗仍保持着旺盛生命力。年畫在春節市場上的萎縮,並不代表着其文化價值的消失,相反,在批量印刷的春聯也開始逐漸取代手寫春聯的時候,曾經因「印刷」屬性被畫家們質疑的年畫,如今其「單薄」的載體特性,反而愈發顯現出厚重而豐富的承載性與包容性。
《太平春色》把「桃花塢」這個地名,再次推送到讀者視線內。桃花塢位於蘇州市姑蘇區,唐代杜荀鶴、宋代范成大等詩人筆下,均有涉及桃花塢的詩作,可考其大致方位。唐代杜荀鶴《桃花河》、宋代范成大《閶門泛槎》等詩作均曾明確其地理位置。桃花塢有兩大特徵,一是盛產桃樹,桃花開時大片粉色如雲如霧;二是木版年畫,受地名影響,「桃花塢木版年畫」自帶引人遐思的情境,工匠在此製作年畫的場景,已成難以磨滅的文化記憶,如同想到「楊柳青木版年畫」會不由自主想到柳葉的飄逸一樣,想到「桃花塢木版年畫」腦海亦會自動代入粉色。
以粉色為主色調的《太平春色》,書名與內容相呼應,書中收錄的大量「桃花塢木版年畫」,亦以粉色、深粉、玫瑰紅為底色,觀之便讓人想起那些描繪蘇州柔美旖旎的詩句。起源於宋代的「桃花塢木版年畫」,見證了蘇州的繁榮與繁華,汲取了蘇州城市與鄉村生活的優雅與從容,浸潤了滿滿的蘇州氣質,因而,它不僅是蘇州的名片之一,也是管窺江南富足生活的一個窗口。現在閱讀《太平春色》,思緒會時常跳脫出該書對年畫的記錄與研究,神遊到過去不同年代的蘇州與整個南方。
《太平春色》一書的寫作與編排,也擁有年畫般的細緻與疏朗,文理脈絡清晰,敘述簡潔乾淨。第一輯《走進桃花塢》,以《蘇州桃花塢木版年畫簡史》開頭,介紹當地年畫的源起、在不同時代的發展狀況,呈現重要的店號與作者,並將年畫「起稿、雕版、印刷」的製作全流程和盤托出;第二輯《年畫時光幾度春》,介紹了不同時期的年畫代表作,以及年畫在社會生活不層面飾演的角色;第三輯《人間丹青話俗年》,重點講述以年畫為核心展開的邊緣話題;第四輯《世俗回歸與世界視野》,年畫既是日常用品,也曾作為貢品入宮,既能走進尋常百姓家,也能成為博物館的珍藏,這一輯對年畫的多重身份做了生動解讀;第五輯《文學經典裏的民俗年畫》,對曹雪芹、魯迅、張愛玲作品中有關年畫的內容進行了展開敘述。
《太平春色》既有論著的嚴謹,又有散文的飄逸,它不僅是對逐漸淡化於公眾生活的年畫的一次「搶救性書寫」,更是借助年畫對一種生活方式與文化情感的懷念與集結。全書還表達了這樣一個觀點:在太平年份,年畫作為「春色」一種,是對平凡幸福生活的「上色」與「點綴」,缺少年畫的春節,或只是年味稍稍又淡了一點,而如果年畫能更多地回歸春節以及四季日常,那麼人們或可從年畫裏收穫更多藝術上的滋養、生活上的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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