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在鳳凰寫邊城是一件很奇妙的事。當你抬起頭來,看着沱江邊這座白塔,聽着路邊循環播放的民歌《湘見·沱江》。儘管這時候,來來往往的都是遊客,且時間還是冬日,你也不覺得這地方不如意。你會把它當成是真正的邊城,就好像沈從文描述的茶峒被整體搬遷至此了。你會一一對比眼中所見,並確認這裏不是別處。
還有一種反差,我這會兒正坐在一間臨街的酒廊裏面放着Pop。但是,我竟自覺把它摒棄掉了。這裏的一切都是土生土長的,連我面前的米酒都甜度過濃。炸薯角倒是比利時做法,可比我在別處吃到的足足多出三倍。湘江邊的一切都包裹着濃郁。儘管這是一種商業,商業中也穿插着揮之不去的民俗。時不時,你會找不到這間店的主人。他扔下整間店,跑去廚房忙碌。你會聽到身後有人在問:「老闆呢?」過不了多久,這問題又被問上一遍,卻又換了別人。
然後,去看沈從文故居。與想像不同,這故居頗冷清。它藏在一個曲裏拐彎的弄堂裏,是一個穿斗式結構的四合院落。裏面靜悄悄地擺放着陳舊的照片,陳舊坍塌的床,還有各種版本的從文文集。這時候你可能會慨嘆,沒有沈從文,這鳳凰或許不會這般熱鬧。就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一群人來到這裏采風的時候,還只看到清一色的本地人。早餐攤,還有無人光顧的吊腳樓。房子都舊舊的,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坍塌。
那時候倒很對應得上從文的文字,說這一帶都沒什麼錢。茶峒自不必說,因為沒錢建橋,才設了一個船總,把人擺渡到對岸去。於是,就有了《邊城》這個故事。鳳凰約莫會繁華一些,但想來也不及現在吧。旅遊業讓此地在可見範圍內就有了六七八九座各式橋樑。一到夜間,整座老城燈火通明。
去村頭的從文墓,則更冷清。你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走錯地方了。至少對我來說,我只看到一塊「沈從文墓地」字樣的石碑,但那不是真正的墓。相反,你會更注意到較高處那個「溫德姆酒店」的指示牌。墓自然不在那裏。不過我是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墓地的。於是,第二天,我便拾級而上,先從左手邊一路走到盡頭,沒有。又回到起始處,轉到右邊。走不多遠,就看到了。它還真在酒店指示牌的上面。於是,你會不由慨嘆,這裏的商業開發如此過度。一切的一切,商業都在前面,而又這般千篇一律。遊客們熱衷於穿上少數民族的服裝,這自然不會讓他們變成本地人。
但轉念一想,這行為又可理解。在短暫的換裝時刻,他也許真的融入到此地了。或至少,有一種新鮮感吧。於是,我忽然明白了這種矛盾。冷清的從文故居和墓地,並不影響沈從文筆下的邊城令人嚮往。而恰恰是他描寫的那個世外桃源般的夢境,讓翠翠、船夫和軍官成了一段佳話。然後,這些穿上當地服裝,並試圖融入到當地的行為,就好像在用行動重複着那個故事。這時候,作家的價值反倒展現了出來。他作為一個觀察者將自己的嚮往變成別人的嚮往。經由他的文字,作家的精神世界被人深深感悟到,這並無關於他的肉身。所以,作家的書寫是熱鬧的,作家本人卻常常孤獨。就像來這裏旅遊的人,誰不是這神話的一個延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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