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馬年說馬

●青 絲

馬是十二生肖當中最常被提到的動物，人們恭賀新春，總會祝對方「龍馬精神」或「馬到成功」。馬的形象，一直代言着強壯、力量、速度、氣勢勇猛、富貴騰達等諸多正面含義，是賀詞中的重要主題——從古神話中周穆王乘駕日行三萬里往謁西王母的八駿，到史書裏漢武帝為了得到汗血寶馬，不惜發動對大宛國的「天馬之戰」，馬在漫長的農業時代，擔負着為古人開拓生活空間的重要使命，故官方話語或民間傳說，都不吝於向牠發出經久不息的禮讚。

我幼時總覺得從演義小說裏看到的馬，有一種來自異域的美感。如《說唐》裏面光是發出嘶鳴聲就能把敵軍戰馬全部嚇癱軟的呼雷豹，還有高麗大將左雄的坐騎、能隱藏尾巴平添戰力的沒尾駒；《三國演義》裏關羽的赤兔馬，以及背負着「妨主兇馬」之名，卻在危急關頭躍過檀溪救了劉備的的盧馬……那時候，馬還是城市中的重要運力，每條街道都有一兩戶人家養馬，用於負重拉車，從事小量運輸的營生，由此衍生了大量與之相關的俚語和習俗。

如養有馬的人家，會分派小孩每天割草餵馬，故本地俚語「割馬草」，又被引申為「打雜」。人們聚在一起喝酒，負責斟酒的人就稱為「割馬草」。還有民間傳說馬屬火，不能躺在潮濕冰冷的地上，不然會腸爛，人們到了晚上會用一根木槓或寬皮帶把馬的上半身懸空，讓馬減負，得到更好的休息。

由於我日常見到的都是體型瘦小的馱馬，與小說文字裏描寫的奇駿名駒，不論外形還是內在力量之間，都呈現出一種戲劇性的尖銳對比。我每次照着連環畫描繪那些疾速奔跑、筋肉飽滿得幾乎要躍出畫框邊界的戰馬，內心中常暗自懷疑，世界上究竟有沒有這些名馬存在？近年短視頻興起，能接觸到更多世界各地的資訊，有一次看到中亞出產的純種名馬，個頭和姿態極為雄駿，我差點驚呼出聲，這不就是《說唐》裏描寫的呼雷豹嗎？原來小說中的馬，確實是有現實原型的。

隨着年齡和見識增長，過去在我眼中覺得很不堪的馱運物品的凡馬，也有了價值上的重釋。有一次在雲南茶馬古道，看到馬幫馱運貨物，山民們提前一天煮好一大鍋新米飯餵馬，既是犒勞，也借此增強馬的力量，然後讓每匹馬馱着巨大的貨物簍子，翻越海拔兩三千米的險峻山道。

看到那些任勞任怨的山地馬，我心想，換了別的名種駿馬，肯定吃不了這份苦，無法適應如此陡峭的山路和長年累月的馱運任務。這就像人在不同的社會場景下，也是各有其用，沒有誰的身份高貴、誰又低賤之說，真正決定各自存在價值的，其實是不同個體在所處環境中鑄就的品格與不懈的努力。所以，沒必要羨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