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鳴
新年回老家川西鄉村,看見路邊農院不時有漂亮的小轎車、摩托車穿梭出入。如今鄉人好福氣,腳也嬌貴,出門幾里地就要借那時尚快捷的軲轆代步了。觸景生情,不由回想起兒時鄉人們蝸牛般行腳趕路的情景。那些急急緩緩的步履,輕輕重重的足音,像一曲曲憂鬱的民謠,記錄着那個年代民生的艱辛。
當年,鄉村原野靠—條條彎曲狹窄的田埂村道來交織連綴。鄉鎮之間通有黃泥碎石公路,來往的多是牛車馬車,偶見一輛載貨汽車或拖拉機揚塵突突駛過,連自行車都是稀罕物。人們出行,全靠翻動一雙腳板。
生產隊大田勞作之餘,鄉人會前往幾里地遠的街鎮去趕集。男人們肩挑着沉甸甸的擔子,籮筐裏盛滿要去糧站交售的公糧,或者去集市交易的蔬菜瓜豆。一兩百斤的分量壓在肩頭,一手扶擔、一手如船橈划擺,帶動雙腳踏出快節奏的碎步。這樣的韻律傳遞到肩頭,扁擔兩端便如蝶翅忽扇,荷擔人肩上的沉重感就會明顯減輕。換肩也是巧妙的,一邊肩膀壓痛了,只需將肩膊一抖,擔子就閃到另一邊肩膀上去,筐中之物不會有絲毫潑灑。
村婦們背負竹篾背兜,裏面是糠麩飼料,或是雞豬家禽、油鹽醬醋等一應生活雜物。如果背兜沉到相當的重量,她們行走時,身子就必須努力往地面前傾低伏,藉以維持身體的平衡。這時,她們的視野就收縮到腳下方寸之間。她們專注地盯着自己一雙腳尖如小鏟鍬似的一點一點往前「鏟」,肺腑裏發出粗沉的喘息。至於回家的方向,她們不用抬頭,老路一條,跟着感覺走也不會錯。
偶爾,鄉人們也會卸空了擔子和背兜,在摩肩接踵的鎮街上蹓躂一圈。鎮子不大,但熱鬧是滿滿的:供銷社、副食店、照相館、屠宰場、鐵匠舖、棉花坊,還有沿街擺設的小百貨、水果攤、蒸籠包子、醪糟湯圓、羊肉湯鍋……滿街的花花綠綠,一浪浪的誘人奇香。沒花一分錢,眼睛和鼻子卻「飽」了一回。
最艱辛的行走是進山推煤炭。川西平原上鄉村人家,入冬以後普遍缺柴火,青壯年男人一年一度必須承擔一趟這樣的苦旅。小煤窯在龍門山響簧洞,山高路遠。但炭質好,價格也實惠。推炭人五更天就得推着雞公車摸黑趕路。車是獨輪,一種原始的木製農用運輸工具。車頭呈弧拱形,車身連帶車柄向外撇開,看上去活像張開翅膀的大公雞,載重前行時還會發出吱吱咯咯的鳴叫聲。推夫們趕攏煤窯,顧不上歇口氣,緊忙把幾根麻袋裝滿黑炭,一過秤,少不了七八百斤。用麻繩結實地捆束停當,匆匆啃兩個玉米餅,彎下腰,雙手緊握車把手,繃直肩帶,運足氣,「嘿」的一聲起身開步返程。推着沉重的獨輪車在崎嶇山路上盤繞,要確保行穩致遠,雙臂和手腕必須孔武有力,腿腳要叉開擺成八字形,腰力要撐到十分。每前行一步,腳掌都得瓷實地夯在路面上。稍一發軟打滑,就有翻車墜崖的危險。千辛萬苦地推着煤車回到家院,已是夜深人靜時分。看那推車人,腿腳青筋暴綻,一雙草鞋磨光了底子,只剩一掛耳幫。灶台上飯正熱着,疲憊的身軀已頹然癱倒,旋即鼾聲如滾雷。
鄉村孩童每天早出晚歸上學校,可沒有車接人送。一個個瘦小人兒,甩着腳丫在田埂上輕盈如燕般行走,藍布書包在屁股上啪啪地拍打。除了隆冬,一年裏大多時候是打赤足的,冷不丁被路上的瓦片石渣扎個血口是家常便飯。偶爾還會被路邊人家的毛狗躥出來汪汪撲咬,孩子並不驚惶,隨手一石子扔過去,毛狗便夾尾逃竄。
逢年過節跟隨大人走親戚,是孩童們最為嚮往的旅程。那樣的日子,必然早早起床,換上乾淨整潔的衣服,跟在大人身後興高采烈出門趕路。親戚是大舅還是小姨,離着十里還是二十里地,這些都不重要。孩子巴望的是中午那一餐待客的好飯菜。親戚家的四合院打掃得清清爽爽,院壩中安放了八仙桌。尋常日子再清苦,待客卻一定格外殷勤。日頭當午,熱騰騰的「九斗碗」上桌了,蒸燒煎燉、雞鴨魚肉,菜未入口,那香味已讓人生出饞涎。白米乾飯敞開吃,碗裏還沒扒完,肩頭忽地一縷風,主人添飯的勺子已不由分說地伸過來……回家時天已向晚。孩子柔嫩的腿腳有些疼痛,翹起腳板一看,竟然磨出了幾個水泡。但他卻沒一丁點兒哀怨。他從衣兜裏摸出一枚荷葉糰子,裏面是客桌上打包的回鍋肉。孩子一蹶一蹶地走出院門,扯着嗓子呼朋引伴,洋洋得意地去炫耀和分享他走親戚的「戰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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