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人類最早畫下來的動物,不是獅子,也不是人,也不是狗和貓咪,而是——馬。
在法國拉斯科洞穴裏,有1萬多年前人類留下的繪畫,這是發現最早的人類的繪畫,一些馬匹在原野上奔跑,線條與顏色都很簡單,據說那是用非常原始的用具塗鴉在岩石上的。對萬年前的人類來說,馬應該不會是藝術的想像,而是奔跑,狩獵、活下去的希望,以及一種能把人帶離危險、帶向遠方的能力。他們也會在岩石上畫出自己常見的其他動物,今天我們還會看到萬年前充滿野性的牛和鹿。
遠古時代,馬很少被人們畫成靜止的,牠們要麼奔跑,要麼騰躍。馬成為人類心中速度與力量的體現,也成為人類生存發展中必不可少的生存工具和精神夥伴。從那一刻起,馬就不再只是動物了,牠成了人類理解自然、理解生命的一種方式。人與馬相互依存,相互影響,相互信任。
那奇怪的是,歷代的帝王們為什麼那麼鍾愛馬?
如果你翻遍世界藝術史,會發現一個奇怪的規律:真正有權力的人,幾乎都要騎馬出場,或者擁有龐大的馬隊護衛。中國有秦始皇兵馬俑,漢武帝為了馬可以發動一場戰爭,唐太宗把心愛的馬做成藝術浮雕紀念牠們,乾隆皇帝一定要在馬上體現他的英姿。西方有羅馬將軍、拿破侖、不同的國王們騎馬的藝術作品。哪怕你本人不會騎馬,畫裏也得騎。
為什麼會留下如此多的他們的繪畫和雕塑,還都和馬有關?因為馬是一種「不穩定的力量」,馬是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你能駕馭牠,說明你本身就有能力控制危險、可以控制秩序。騎馬不只是姿態,而是一種宣言:我在力量之上。我可以駕馭一切的力量。正因如此,馬在這些畫裏,往往肌肉緊繃、隨時待命,或者昂首,或者高高揚起身軀在天空下。但牠不是自由的,牠是被控制在皇權中,成為帝王力量的象徵。馬也長久地成為「權力結構的一部分」。
有人說,當馬開始失控,藝術就進入了情緒時代。到了十八九世紀,藝術家突然不太想畫「聽話的馬」了。你去看看德拉克洛瓦畫裏的馬,眼睛發亮,鬃毛炸開,像情緒在奔跑。馬不再為誰服務,牠成了激情、憤怒、自由本身。再往後,畢加索在《格爾尼卡》裏畫了一匹嘶吼的馬。牠不是英雄坐騎,而是戰爭中被撕裂的每一個生命。你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馬在痛苦,還是整個人類在痛苦。藝術家們讓馬的形象進入了人的內心世界,成為恐懼、混亂和無法言說之痛的化身。
在中國,馬的藝術形象依據時代變遷在變化。
漢代的馬,講的是一個民族生存的力量和意志,可以開疆擴土、可以打通貿易通道的力量。霍去病墓前的那個馬的雕像成為眾多藝術家心中漢王朝精神氣質的最佳代表!唐代的馬,肥壯、自信,是盛世的象徵,是詩和遠方的浪漫夥伴。但從宋代開始,馬慢慢變得安靜了。被譽為宋畫第一人的李公麟的《五馬圖》,馬兒雖多,也很健碩,但已經沒有了漢唐時代的大氣和霸氣。《五馬圖》裏的就是典型文人畫裏的馬,沒有騎手,低頭、回望,溫順但筆畫細膩精妙。牠不再是戰馬,而是家中的貴重之物,亦或是寶貝般的存在。也許他們借馬,畫的是自己。元代趙孟頫畫的馬,有了些許唐代的韻味,《牧馬圖》裏生氣盎然,馬兒們都非常圓潤健碩,姿態輕盈,但又具備了宋人繪畫的淡雅氣息。
之後就是郎世寧畫筆下的馬,讓中國繪畫出現了中西合璧的模樣。直到徐悲鴻的馬,在時代救亡運動中奔跑起來。他將西方解剖學和來自法國的素描結構注入水墨,在墨分五色中產生了中國繪畫新的式樣和風格。那些昂首奮蹄的馬,已經不是動物,而是一個時代中國人想要站起來的龍馬精神。
工業革命之後,馬被機器取代了。牠不再是動力,不再是戰爭工具,不再是去往遠方的夥伴。但人類在藝術創作裏對馬的迷戀,並沒有減弱。現當代藝術家,賦予馬更複雜的意象,達利筆下的對三維空間的突破,體現着神秘力量與女性精神世界的隱秘象徵。甚至有的藝術家,故意拆解古典名畫裏的馬,質問:這些美,究竟為誰服務?
今天馬並沒有從現實生活退場,牠還是我們的夥伴,是競技場上的明星,是陪伴人類健康成長的心靈陪護,也成了我們回望自然、反思文明的發展歷程的一種凝視。牠會一直伴隨着人類的生活,相互滋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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