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嶺今談】從三蘇《六國論》看北宋文人諫諍之道

說起北宋文壇，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皆以文學名世，同列「唐宋八大家」，合稱「三蘇」。他們先後各撰寫《六國論》，借戰國時期秦與六國的歷史，闡發對北宋時局的深切憂思，展現了士大夫的家國情懷與諫諍精神。

直指「弊在賂秦」

蘇洵的《六國論》約寫於公元1058年（宋仁宗嘉祐三年），堪稱三蘇中最經典的一篇。文章開宗明義：「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他犀利指出，六國滅亡根本在於賂秦求安之策，導致自身實力虧損。其論證層層遞進，先論賂秦之弊：韓、魏、楚等國因割地而力衰；再論不賂而亡之因：齊國「與嬴而不助五國」，終失強援；燕趙雖曾力戰，卻因「處秦革滅殆盡之際，可謂智力孤危」，孤立無援最終敗北。

文章邏輯嚴密，用語犀利，氣勢磅礴，借古諷今，暗指北宋以歲幣賂遼、西夏求和，蘇洵憂心此舉猶如戰國割地，將削弱國力，故勸諫統治者放棄妥協，堅決守土與聯合抗敵，以免重蹈六國覆轍。

蘇轍的《六國論》約寫於公元1060年（嘉祐五年），為《進論》二十五篇之一。延伸父親「齊……與嬴而不助五國，五國既喪，齊亦不免矣」思考，進一步從「勢」的角度剖析六國滅亡的原因。

他認為，六國之亡在於未能認清地緣大勢，合力抗秦，分析齊、楚、燕、趙、韓、魏各自圖存，卻不知「團結一致」為自安之計，終被秦各個擊破。縱使六國曾短期合作，卻因短視而不知「勢」所致。與父親相似，他要諫諍的是北宋外交：勿單獨求和，應聯合抗敵。文章開首則以「竊怪」委婉勸導，告誡統治者深思天下勢，聯合盟友以多勝少、以強勝弱。文風用語樸實婉轉，盡顯其穩重而內斂的個性。

蘇軾的《六國論》（又作《戰國任俠》《遊士失職之禍》《論養士》等），寫作時間未有定論，學術界普遍相信是寫於父親和弟弟的文章之後。有學者則認為是寫於其被貶海南時期，約公元1097年（宋哲宗紹元四年）。此文實承接父親「以賂秦之地，封天下之謀臣，以事秦之心禮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則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的觀點，強調「士」在國家興衰中的關鍵作用：「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

他指出，戰國時期諸侯競相養士，使六國得以長存；而秦統一後焚書坑儒，輕視人才，終致速亡，以對比為論據道出人才乃興衰關鍵。蘇軾不滿宋積貧弱，對王安石等變法憂慮。曾上書神宗：「臣竊以為當今之患，雖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於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進策》）蘇軾親歷新舊黨爭，對人才流失痛惜。文章「向內」，勸君重視養士，勿重刑輕人文。用語典雅深刻，不無譏諷。

三蘇父子生於北宋積弱之時，目睹邊患，他們以文諫君，雖視角各異，卻不無互通承接，共同體現知識分子家國情懷和文人風骨。不僅愛國，更憐黎民。其文章雖寫於千年前，卻仍折射出文人憂國憂民的精神，值得比較閱讀。

●陳偉中博士 嶺南大學中文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