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埋位 系列（上）】光影回憶 註腳留存 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取景往事

編者按 香港電影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邁入黃金時代，這工業傳奇的榮耀不獨立於個體的優秀，是團體協作的成就，當中製片的功勞不可小覷，是貫穿電影從無到有的核心中樞。如何在資源、預算、時間與藝術追求之間取得平衡？他們是這場大戲幕後的操盤手。

電影，不僅是影像的饕餮盛宴，更是一場城市空間的傳奇重塑。彼時香港電影的製片文化植根於極速高效的「港式速度」與草根韌性的智慧變通，令大街小巷皆成片場。從霓虹閃爍的旺角街頭到精神代表的獅子山，取景地不僅是敘事的背景，更共同締造了港片無法複製的視覺底色。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香港特區政府於2024年成立「發展旅遊熱點工作組」以發展旅遊熱點，舊油麻地警署是項目之一。文創處特此邀請香港電影專業人士，以電影業界的創意，將舊油麻地警署部分地面樓層活化，舉辦「油蔴地警署光影之旅」展覽。舊油麻地警署為愛德華時期建築，為本港少數仍然保存的戰前警署建築之一，屬二級歷史建築，是次展覽主要設計概念為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雜差房拍攝場景。除此之外，亦開放羈留室，讓訪客恍如置身電影現場，在警署體驗感受寫實的電影拍攝現場。

舊油麻地警署重現港產片光影

在香港，繁華的彌敦道自北向南，把窩打老道分成兩截。從路口向西，便是油麻地的眾坊街，窄窄兩條車道，霓虹晃眼，人聲鼎沸，車輛與行人挨挨擦擦。一直往西走，經過斑駁的唐樓、簇新的商廈，還有藏在巷尾的茶餐廳與舊報攤。不去管它們，向左拐入側巷，穿過刻着歲月痕跡的鐵閘，倏然視線開闊，天光透過穹頂，灑滿舊油麻地警署的外衣。

打開大門，拉開幕布，映入眼簾的是分布在觀者兩側的光影閃爍的通道，「5、4、3、2、1……」由舊時光裏的香港經典電影組成的片段，那些時光裏記載下的警察故事，穿梭在眼前，幾分鐘的光陰，彷彿穿過一條奇妙又令人怦然心動的時空隧道，將人們重新帶回那個黃金年代。

一方不大的空間，老照片與證物展板錯落地陳列在牆，槍房、辦公區、羈留室有序地陳設在展區內——「油蔴地警署光影之旅」成為最新打卡勝地，依次呈現香港電影中警隊歷年的珍貴檔案與場景。「對不起，我是警察。」這句台詞，在經典電影《無間道》裏不過寥寥數字，卻成了香港警匪片的精神圖騰，由此傳遍華語世界。話到嘴邊的真相，咽進肚子的堅守，餘下的交給雨夜的天台、沉默的電梯。銀幕內外，面對宿命的糾纏、黑白的模糊、時代的翻覆，這句宣言，均成為一種最決絕的回答、最無奈的態度。

除了獨特的建築風格外，舊油麻地警署更在多部香港電影中亮相，例如杜琪峯導演的電影《黑社會》，片中有兩個黑幫成員在警署前打鬥，最終被警員制服拘捕的場面；《半支煙》亦曾在此取景，片中主角步向警署尋找心儀對象。

展覽創作以還原空間氛圍為核心

展覽創作並非憑空搭建，而是結合兩大核心元素：一是前往山頂警隊博物館做實地調研，參考不同年代警署的真實運作模式，還原雜差房、羈留室等真實警署空間；二是提取香港經典警匪片的標誌性元素，如《警察故事》《無間道》《竊聽風雲》《重案組》等影片的監控室、疑犯拼圖遊戲、槍房等經典場景，讓觀眾產生強烈的年代共鳴與「似曾相識」的港片記憶。

文創產業發展局專員黎細明介紹道：「雖然舊油麻地警署為戰前建築，目前報案室已停用，但仍有少量政府人員辦公，未來將完成全部遷離並進一步擴充展覽空間。但作為二級歷史建築，改造受建築署、古物古蹟辦事處嚴格監管，哪怕是一顆釘子，也需獲得兩個部門的同意，全程流程複雜，核心原則為不破壞原有建築，僅做合理增補。」

是次展覽票價定為港幣30元，每月限售1萬張票，從運營成本來看難以回本，但黎細明認為展覽的核心價值並非直接盈利，而是帶動油麻地周邊的文旅經濟：「就連旁邊的超級市場都安裝了霓虹燈，街頭的小食檔口生意也好了很多，實現了以展覽啟動片區文旅的目標。」對於長遠來說，做好展覽的周邊紀念品、帶動油尖旺地區的商業發展，是更好的創收方式。

該展覽的美術總監麥芷筠說：「警署本身空間有限，展覽摒棄傳統展覽館大空間、好方位的常規思路，採用沉浸式場景設計：以單一入口延伸空間，打造穿越鏡框的體驗感，讓觀眾步入展覽如同進入戲院或電影世界，在有限的空間裏濃縮港片警署的精髓，實現小空間裏有大內容的效果。」她認為設計的核心為「在細節空間塞入豐富內容」，重點還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警署的空間氛圍，如藍色木窗框、復古電話等年代化陳設，將多部港片的監控片段剪輯整合，打造沉浸式的監控室場景，讓觀眾身臨其境感受港片警署的氛圍。

展覽項目總監林淑賢同時亦是香港資深電影製作人，她提到，早年香港電影拍攝申請政府場地（如警署、部門辦公室）流程繁瑣，需大量文書工作，且涉及多部門協調，甚至可能因居民投訴而被臨時取消。目前有電影推廣服務科專門協助拍攝組申請場地，警察公共關係科亦會提供支持，流程已簡化不少。林淑賢說：「但若涉及封路、持槍、警察制服拍攝，仍需單獨申請，道具槍、皇家警察復古制服等，就算目前已經不再使用，只要是政府人員制服，都均需逐個報備。」而私人場地如公寓、餐廳取景相對容易，但房署、公共區域取景仍需考慮其他使用者的感受，通常採用「夾時間」拍攝的方式，避免擾民。

尋景拚產量 幕後成就「東方荷里活」

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香港便迎來了黃金時代，被譽為「東方荷里活」，年產量曾高達400部，是當時全球第三大電影工業基地及第二大電影出口地。香港電影界盛況空前，製作以極高的效率和靈活性著稱，幕後團隊常被形容為「電影民兵」。而取景方面，一般分為棚內與外景，外景則再細分為公眾地方、政府場地與私人物業等。當中，由於香港電影、電視以職業劇情戲為多，租用政府場地及街景便成為了取景的重要一環。

銀河映像（香港）有限公司行政總裁朱淑儀說：「香港電影的取景多數都是實景，對於故事的呈現有更多的好處，例如我要拍彩虹邨的故事，那麼肯定要去彩虹邨拍，不過某些時候，實景的問題在於對於拍攝來說沒那麼方便，例如房間很小的時候，拍一個劏房的景，顯然就無法實際去操作。尤其是在當年我們用菲林拍的時候，無法用這個方法。」

她談到為了取到一些合適的景，尤其是試圖找到私人地方去拍攝，是要花很大的精力和技巧去談判的，希望成功在預算允許下進入一些單位或者場景拍攝。「我們當年是非常不擇手段的，」朱淑儀笑談，「就在別人開門的一瞬間，就要立刻去談判，無論別人是要潑水也好、講髒話也好，都要做好這個心理準備。女製片來說，可以嘗試說好話、態度放低，這件事是沒有一個特定的方式去處理，要很強的心理素質。」

「真正到了拍攝的時候，例如外景，還要考慮一下，演員要在哪裏化妝、等待？我們還要考慮在這個景之外的配套，附近有沒有酒店可以訂房間呢？有沒有發電的機器可以停在附近？發出的噪音會不會擾民？這些都是非常細緻的問題，講之不盡。」她說。

油麻地電影打卡位推薦

「油蔴地警署光影之旅」為觀眾特別推薦了該社區中適合打卡的電影拍攝地點：

廟街夜市：《旺角黑夜》（2004）

榕樹頭天后廟：《歲月神偷》（2010）

窩打老道：《拆彈專家》（2017）

彌敦道：《甜蜜蜜》（1996）

【觀點】耗資建景還原歷史 新港產片仍耀眼

舊油麻地警署電影展覽並非個例，九龍寨城公園已打造光影主題景點，未來計劃將更多香港電影IP與本土景點結合，讓港片成為遊客了解香港的紐帶；同時政府會組織電影取景地導賞團，免費帶遊客走訪經典港片取景地，鼓勵外國拍攝團隊來港取景，甚至為其提供場地協調與資助，以電影宣傳香港的本土文化。

「搭景」在影視劇的拍攝中，當然是最容易出彩、亦是幕後成員最得以發揮的一種影像呈現方式。但很遺憾的是，隨着香港電影的製作規模愈發小、投資成本愈發難以獲得，大規模搭景這樣既耗資又耗時的取景方式，能再次出現在目前的香港電影製作中，實屬不易了。

2025年的香港金像獎頒獎典禮上，電影《九龍城寨之圍城》斬獲了包括最佳電影、最佳導演等在內的共9項殊榮，成為了去年香港電影的最大贏家，這部電影耗巨資「重建」歷史：由於真實的九龍城寨早在1993年拆除，2024年上映的這部佳作是靠幕後團隊精細搭建而成。為了還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城寨質感，劇組搭建了超過50個精細場景。2025年至2026年初，這些經典場景更正式重返九龍寨城公園進行展覽，讓觀眾近距離體驗飛機低空掠過城寨屋頂的震撼感。曾任TVB高級製作聯絡的梁婉碧表示，這種耗資建景的製作，對於目前的香港本地電影來說，是非常罕有的，需要真正堅定的電影人，且有幸獲得這樣的投資來打造，值得香港的影視從業者尊敬及學習。

在追求極致效率、日新月異的香港，新舊交替是永恒的主題。雖然無數銀幕經典場景已沒入歷史，但香港仔港灣的舢舨、新舊交織的唐樓群，依然頑強地保留了這座城市的原始肌理。這座大都市在前進的過程中，不曾抹去它的歲月痕跡。這種時空交錯的張力，正是老香港最令世界沉醉的恒久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