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倩
過年,最盼望着炸年貨。油鍋一支,火舌起舞,大人揮動笊籬,鍋裏「滋啦滋啦」綻放,鍋沿兒邊上,年味挨挨擠擠往外湧,旁邊站着的小孩直吧唧嘴,伸出手來迅速捏起一個填進嘴裏,烏黑油亮的牛角辮甩來甩去。
這個小孩不是別人,正是童年的我。丙午春節的腳步趨近,和朋友聊起「小時候的年」,她直說:「你媽媽炸的酥肉,我沒少吃。」這讓我想起當年炸年貨的場景。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開始炸年貨,我媽是主力,我爸點爐子。我媽的愛乾淨是出了名的,甚至有些「潔癖」。回鄉下姥姥家,她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掃地、擦桌子,臨走時把碗筷刷淨擦乾。在家裏,灶台、鍋碗、牆壁必須保持一塵不染。所以,炸年貨這件事,她更是幹得一絲不苟,切藕、夾餡和做麵糊每個環節都嚴絲合縫。
那天早上,我媽不吃早飯,就開始忙活起來。她特別叮囑我:「認真寫作業,我幹活的時候,別多說話。」我爸早起點蜂窩爐子,並搬到樓下小屋裏,提好爐門,調適火候。然後,把炸東西的篦子、鋁盆、廚具擺放好。我媽穿套袖,紮圍裙,戴帽子,蹲在爐子跟前,一手端着和好的麵糊,磕兩雞蛋攪勻,一手握着專用筷子,先炸肉藕盒、炸酥肉,再炸帶魚,最後炸蘿蔔丸子、豆腐片。豆油緩緩倒入鍋內,那口大鐵鍋立馬歡騰起來,「滋啦滋啦」響着,如沸騰的牡丹,大朵大朵的油花,手拉着手唱起了歌,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又旋起翻捲的花蕊,讓人的心裏也跟着唱起了歌。
我在家呆不住,跑下樓去圍觀,肚子裏的饞蟲早已蠢蠢欲動。聽到我的動靜,我媽扔過來一句話:「快過來,嘗嘗鹹還是淡?」我蹦跳着過去,接過小盤,用手捏着填嘴裏,炸酥肉燙嘴,「嘶嘶哈哈」地吃,第一口是過癮,第二口是滿足,吃着吃着,就停不下來。我「嗯嗯」點頭,說鹹淡口味正好,嘴角不禁彎成一輪月牙。我媽繼續幹活,守着一口油鍋,臉紅撲撲的,等我爸過來換蜂窩煤的空當,她跑回家裏,猛灌一通涼開水。
我媽炸年貨的時候,鄰居家也在忙着炸年貨。家裏人口多的,根本弄不完,從早到晚地幹,累得胳膊腿酸痛。我能夠想像到,幾十口或大或小的油鍋,幾乎在同一時間段一起「滋啦滋啦」綻放的壯觀場景,淡藍色的火舌舔舐鍋底,肉香菜香麵香,一股腦兒地雲遊樓道,高溫下的普通食材,飄出使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或許,這就是中國人獨有的過年儀式。「過油過油,越過,越有」。講究的是吃食,安放的是漂泊的靈魂。
打小我不吃肥肉,但過年炸酥肉是個例外,帶點肥肉,香得很,一咬一口油。炸酥肉、肉藕盒,閉眼入口,炸帶魚段,我嫌剝刺麻煩。每回吃飯時,我爸用筷子夾住帶魚,把兩頭的刺去掉,一塊接一塊送進我的碗裏,我只顧悶頭扒米飯,吃個痛快。他去世後,飯桌上的「投餵」徹底終結,煙霾狀的傷感盤踞心頭。
長大就是一瞬間的事情,過年就是一眨眼的團圓——還是那口油鍋,還是那些食材,卻炸不出過去的味道,究竟為什麼呢?想想,時間這位神奇的魔法師,無情地帶走團圓的時光,同時又把種種有情留在記憶深處,使人陷入無限的惆悵。
炸年貨收尾的時候,多餘的麵糊,我媽炸成形狀各異的小麵人,咬一口剛剛好的酥脆。油鍋似乎也累了,不再「滋啦滋啦」綻放,油花碎成片片金黃的跳珠,旋起悠揚而紓緩的華爾茲。我端着小盤,一口接一口吃着,等我媽全部炸完,我也吃飽了,抹抹嘴上的油,心滿意足地跑開了。我爸負責收拾爐子和碗盆,我媽回到家,洗臉換衣服,猛灌一通涼開水,然後找個小鋁盆,夾上熱騰騰的炸貨,給鄰居家送去嘗嘗。她回來的時候,小盆裏必定是滿着的,糖包子、棗卷子、炸麻葉,都是帶着體溫的年味。
春節,就在這口油鍋的滾燙裏,就在這沸騰的年味裏,就在這鄰里的守望裏。鄉下人炸年貨,留着招待走親戚的客人,多半吃到正月十五過完年。我跟着大人串門走親戚,飯桌上的炸貨,味道不盡相同,有的齁鹹有的寡淡,有的藕盒切成小塊裝盤,說不清為什麼,都不如我媽做的炸貨好吃,那種從味蕾直抵腸胃的鹹香與妥帖,再也找不回來了。
就是要炸、就是要響,油鍋裏炸開了花,好日子節節高。返城時行囊裏的炸貨,開學後宿舍裏的特產,擱在冰箱裏一年也吃不完的臘腸,那分明是攜帶着一掛鄉愁和情感密碼的最深沉的愛,一食一味,都是親情的具象表達;無論我們走到哪裏,都會聽見略帶沙啞的喉嚨裏發出的聲聲召喚:「剛出鍋的炸貨,快來嘗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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