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如何提問特朗普

趙鵬飛

今天的新聞是明日的歷史，今日的新聞稿是明日的歷史底稿。在新聞記者寫就的歷史敘述裏，特朗普的形象必不會高大。他當中斥責、歧視，甚至辱罵記者的行為，簡直伴隨着他的總統生涯。

但是細細分析他的每次出言不遜後，會發現他並不是情緒失控，而是精心計算的政治手段。他企圖用侮辱轉移問責，用性別羞辱震懾對手，用「假新聞」敘事瓦解真相，最終服務於權力維繫與選舉利益。

最近一次的2026年2月3日，當CNN女記者凱特蘭·柯林斯問他「愛潑斯坦島是否曾有你到訪紀錄」，特朗普立刻回擊：「我認識你十年了，你從不笑，因為你撒謊！你來自一個非常不誠實的機構，他們應以你為恥。」 從記者的角度來看，這是標準的迴避提問，模糊核心議題，試圖把公眾注意力從「他是否涉案」轉移到「記者是否公正」上來，從而讓人忘記記者拋出的問題本身。

再比如特朗普會在集會上，指着《紐約時報》、CNN、ABC等美國主流媒體的現場記者，對他的支持者說︰「這些記者代表的是華爾街和深層政府，不是你們！」從而讓追隨他的「信眾」（使用這個詞，是因為偏見和固執，會使很多人喪失理性成為盲從）相信，「只有特朗普敢於對抗這些謊言媒體」，進而在心裏將其升格為「對抗腐敗媒體」的英雄。

這種做法的收效通常一箭雙鵰，鞏固了對支持者的攝受，又打擊了媒體的公信力。當這些媒體再次爆出不利於其形象的負面消息時，公眾會下意識質疑，會不會是媒體在惡意抹黑特朗普？

特朗普攻擊記者最常採用的一種手段，是性別攻擊。統計過往被他斥責辱罵過的記者，超過80%都是女性。涉及的詞語基本上都涉及外貌、身材、情緒等，極具刻板的性別印象。這絕不是他個人某種偏好，而是希望通過性別分化，貶低女性記者的專業素質和職業能力。這對於女性性別歧視和保守選民而言，有着非比尋常的號召力。

此外，通過攻擊記者還能達到一種與傳播規律正相關的收效：爭議即流量。政客們八面玲瓏溜光水滑的形象，在現在的傳播載體上，已很難激起大水花。但如若能因為話題勁爆，手段反常，反而有可能被潑天的流量富貴所砸中，黑紅也是紅。在注意力秒殺一切的輿論場上，這比投入多少競選經費和廣告都來得簡單而直接。遇到特朗普這樣的採訪對手，對於一個有職業追求的記者而言，應該還是既愛又怕，既不想被當眾虐斥，又渴望用狠辣的提問擊中這個大人物的心病，從而揭穿他的伎倆，讓公眾看清他的真實想法。

如若有機會採訪特朗普，大概得有這幾點技術層面的準備。其一是情緒上，必須十二分清醒地告訴自己，他不是辯手，我也不是，我只是來如實記錄他是如何迴避問題掩蓋真相的。無論他對你的外貌和情緒發出怎樣的挑戰，都始終要清冷平穩地看着他靜靜地表演，而不要投入任何情緒，更不能被他捲入刻意製造的情緒對立。做過記者的人都有一招：實在從採訪對象嘴裏撬不出有價值的料，那就激怒他，讓其亂中出錯，爆出真話。很顯然，特朗普也學會了這一招，並嫺熟到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其二便是拋出的問題必須精準簡短，最好都是或否，讓他無法繞開，也無法言左右而顧其他。

誠如一位資深白宮記者所言：「我們的提問不是要贏過特朗普，而是要確保歷史記住他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