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過年前,家裏總有一件事繞不開:送灶君。媽媽一邊搖頭,說年輕一代越來越不重視這些儀式感,一邊卻又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她向來不迷信,平常頭燒耳熱一定看西醫,至於喝符水、吃香灰這種事,她說只是心理安慰。可一說到節慶,她卻格外堅持。對於媽媽來說,儀式不是求神,而是為了把日子好好送走、再迎回來。
過年前的瑣事一件接一件:大掃除、買年貨、做年糕。那些年糕,大多是為了送人。媽媽總說自己親手做的,才是真心誠意。忙到差不多了,她還要「送灶君」。文章裏多半寫「送灶神」,但在媽媽的語彙裏,用的始終是「灶君」,聽來更親近,也更像家裏的一位老熟人。
農曆二十八,是媽媽認定的日子。她說,那是灶君上天、向天帝稟報一家善惡的時候。其實各地說法不一,中國北方多在臘月二十三送灶,南方多在臘月二十四,也有人拖到臘月二十六、臘月二十八,各隨家傳。媽媽不太管這些版本,她只認自己從小跟着長輩做的那一天。那天,她把供品一一備好,點上蠟燭和香,雙手捧着燃着的香,對着灶君的牌位低聲念着。她說的話年年一樣:請灶君保佑國泰民安,全家平安健康。我問她,國泰民安是國家的事,和我們小百姓有什麼關係?她想也不想,說,國家不安,百姓怎麼安?聽着也對,便不再爭辯。
平日拜拜,媽媽總要大費周章煮上一大桌菜,全是娘惹式料理,香料重,滋味濃。對我們來說,每一次拜拜,多少也是為了那一餐趕回家。可拜灶君,卻不一樣。桌上一定要有年糕,而且是會黏嘴巴的那一種。
這是南洋承續下來的講究。家家戶戶各有自家的灶君,要送他上天見天帝,自然希望他說的都是好話。甜甜的年糕,黏住嘴巴,讓話說不出來,就算說出來的,也都是甜言好語。吃了甜的灶君,替這一家多說幾句好話,也算人間的一點小心思。
送走了灶君,到了正月初四,各家再把他迎回來。重新點香、換新灶紙,讓他回到廚房,看這一家如何繼續過日子。對媽媽來說,這一送一迎,像是給一年畫上句點,又替新的一年點亮火種。她或許不相信神明真的上天入地,但她相信,把這些事好好做完,日子就不會亂。於是,在臘月的煙火與甜氣裏,灶君被送走,也被記掛着。而那些看似「迷信」的動作,其實更像一代人,用盡力氣守住的生活秩序。
迎接灶君的日子,同樣沒有統一。各家各戶自有家裏的規矩,我們家是在年初四。那天不論多忙,都要在天還未亮時先把這件事辦妥。送灶君可以遲,迎灶君卻一定要早。媽媽說,遲點送上去,灶君也許來不及把壞話說全;早點迎回來,就更沒有時間再添枝加葉。她說得一本正經,聽起來,神間與人間,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清晨的廚房還帶着夜色的涼意,香一點起,灶台便重新有了溫度。媽媽換上新的灶紙,輕聲請灶君回家,看顧這一年的柴米油鹽。沒有盛大的排場,只是把日子的火重新點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並不是在和神明討價還價,而是在用這些近乎人情的小心思,替一家人把新年的門,慢慢打開。
迎接灶君的儀式相對簡單,供桌上只是幾樣水果。這樣一來,迎送灶君的程序便算完成了,不過,年卻還在繼續。灶君彷彿是一個帶着溫度的神,日常的拜拜裏,我們並不會刻意想起他,更談不上隆重的禮數。他掌管的是灶火與飲食,廚房便成了他的重地,也因此,這個最貼近日常的空間,反而多了一層無形的分寸。
有時候在廚房裏起了爭執,聲音一高,媽媽便會出聲制止,說不要再吵了,讓灶君聽見了,送他上去見天帝時,難免多說幾句。不論真假,那一句提醒總能讓人收聲,把話嚥回去。於是,鍋碗繼續碰撞,灶火繼續燒,情緒卻慢慢降了溫,廚房也重新回到它該有的安靜。
每年拜完灶君,香煙慢慢散去,年糕留在廚房裏。那一刻,儀式已經完成,剩下的,是一家人坐下來分吃年糕的時刻。南洋吃年糕,要蒸軟,然後配上撒一把鹽的新鮮椰絲,軟糯香甜。至於灶君到底會不會照媽媽的話去說,她從來不追問結果。她在意的,是這一年走到盡頭時,家裏還有人記得這一爐灶火,記得感恩、祝願與分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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