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中國繪畫史中,鞍馬文化蔚為大觀,其嬗變軌跡深嵌於時代精神之中。從唐代韓幹、曹霸筆下彰顯帝國氣象的廄苑良駿,到北宋李公麟寄託文人清趣的筆下逸品,再到徐悲鴻時代化為民族怒吼的筆墨符號,「馬」的形象始終超越動物本身,成為特定歷史階段集體意識與審美理想的核心載體。
然而,步入以和諧與發展為主題的當代,傳統的鞍馬範式面臨着必然的現代性轉化課題:它如何超越以往或為權力附庸、或為個性投射、或為救亡圖騰的敘事,從而生發出與當代人心靈狀態相契合的新穎表達?從美術史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新課題。
在古代與近代,馬的核心價值緊密關聯於軍事、交通、勞力等實用權力體系,其繪畫形象自然也難以擺脫「鞍轡」的束縛。而在當代文明語境中,馬的實用功能極大消退,其文化意象則朝向精神領域昇華。我對此有切身的體會。我的童年記憶扎根於內蒙古烏蘭察布的草原,那裏的馬是沉默的家人,那種源自生存本能的堅韌與溫情,構成了我理解馬的精神原初圖像。
當我後來生活於香港,這座中西交融的國際都會,馬的形象則呈現出另一重現代面貌:牠既是沙田馬場上關乎速度與激情的都市儀典,也成為本地藝術家筆下充滿思辨與實驗性的文化符號。香港同行們的多元探索——或融匯中西技法賦予駿馬以夢幻般的當代氣質,或巧妙挪用傳統圖式對都市消費文化進行冷靜審視,或將馬的形象解構重組為跨越媒介的流行符號——生動地證明了,當「鞍轡」的實用束縛解除後,「馬」如何在海量信息與多元文化的激盪中,迸發出無限的精神詮釋可能。
由此,當代藝術家的理論與實踐探索,在美學理念上,一種從「史詩性」向「抒情性」的沉降正在發生。畫家們不再熱衷於描繪宏大的征戰場面,而是將視角投向馬匹之間細膩的情感互動、靜謐的共存狀態,旨在構建一個可供觀者凝神靜觀、反照自身的精神場域。這實質上是將「天人合一」的古典哲學與當代心靈關懷相連接的美學實踐。
這一轉型蘊含着積極的文化建構價值。當代鞍馬畫中常見的和諧群像、相依相伴之態,可視為對傳統「和合」文化的視覺轉譯,亦是對現代社會所極需的共同體意識與協作精神的詩意呼應。因此,優秀的當代鞍馬創作,已不再是古代範式的重複,而是成為連接歷史文脈與當代精神、東方哲思與普世情感的審美橋樑。
縱觀古今,鞍馬畫的流變如同一面明鏡。其當代轉型的深層意義,在於成功地將一個承載厚重歷史的繪畫門類,轉化為參與塑造當代文化性格、滋養民眾心靈的藝術形式。它證明真正的傳承,是以個人真實而複合的生命體驗為熔爐,以敏銳的時代感知為引,在古典母題中開掘出能與時代心跳共振的嶄新維度,這或許正是中國畫脈永葆生機的核心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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