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春日的薄霧漫過郊野公園的濕潤小徑,纏繞着鬧市街區的斑駁牆垣,一株纖細卻頑強的植物正悄然舒展。蔓九節攀附於石上、纏繞於樹幹,橢圓葉片瑩潤如碧玉,藤蔓柔韌似銀絲;夏秋之際,枝頭簇生小白花,而後結出瑩潤紅果,宛若散落山野的珊瑚珠串。這生在香江煙火氣裏的本草,藏着與「九」相關的天地奧秘。
莖節每距九葉便生一簇氣根,節節相連暗合陰陽迴圈之極數,故得「九節」之名;「蔓」字則勾勒其攀援生息的靈動,恰是嶺南大地最富韌性的生命符號。
香港地屬嶺南,臨海多山,春日總被潮霧與寒溫交替裹挾,海風攜帶的水氣浸潤街巷,濕冷之氣易侵肌理。常年操勞者與筋骨漸弱的長者,常被「風、寒、濕」三邪纏身,引發風濕關節痛、手足麻木等不適,晨起僵硬、久坐酸軟已成常態,而蔓九節恰是對症良方。
《福建藥物志》明確其性味辛溫,能祛風除濕、舒筋活絡,主治風濕痹痛、頭風、腰肌勞損,亦能應對青竹蛇咬傷。取其煎湯內服通利筋脈,或搗碎外敷紓緩痛處,以草木之溫抵禦潮寒侵擾。
「風不動」寓意低調務實
人們依其生長姿態,賦予蔓九節諸多生動別名:緊貼樹幹攀援如青龍騰躍,名「上樹龍」;莖節分明似蜈蚣分足,稱「蜈蚣藤」;葉片緊覆石壁風過不搖,喚作「風不動藤」,另有匍匐九節、穿根藤等別稱,皆藏着對其韌性的細緻感知,恰如嶺南人順境不驕、逆境不屈的品性。
諸多名號中,最喜「風不動」的深意,看似凝立壁間靜止無聲,實則以細鬚暗扎石縫,在靜默中延展枝蔓、積蓄力量。
這份外靜內動的特質,恰似中國人低調務實的處世之道,也暗合香港的城市品格,以柔韌攀援之姿,書寫永不言棄的香江精神。真正的強大從非鋒芒畢露,正如蔓九節,於平凡處扎根,於逆境中向上,將每一次的遇寒逢濕,都化作生長的養分。
中國哲學中,「九」為陽數之極、道之顯象,蘊含深遠智慧。《易經·乾卦》以「九」喻剛健不息的生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古人對「九」的尊崇滲透天地認知:天有九霄、地分九州,水有九派、歲有九秋,「九」早已超越計數符號,成為萬物極限與廣袤的具象。
「九」還延伸至德行與生命態度。古人以水喻德,孔子曾為子貢闡述水之「九德」:遍予無私為德、滋生萬物為仁、隨形曲折為義,淺深莫測為智、赴谷不疑為勇、綿弱微達為察,至於受惡不讓、不染潔出、至量必平、盈不求概、萬折必東,皆為君子修身之鏡。
曹植《七啟》寫「九秋之夕,為歡未央」,以「九秋」喻秋天九十日的沉斂,定格秋夜清歡。古代帝王稱「九五之尊」,取《易經》「九五,飛龍在天」,將「九」與「五」的協調平衡,視為治世與為君的理想境界。民間冬至則有「數九」盼春,唯有經歷反覆淬煉,方能回歸本真、達至圓滿。
這份「九」的哲思,對青年人尤具啟迪。「為山九仞,豈一日之功」,成功從非一蹴而就,那些瑣碎的日常堅持、直面挫折的反覆錘煉,都是築就理想的基石。青年成長切忌淺嘗輒止,當如「九」所蘊含的恒心與韌性,於磨礪中扎根,於堅守中突破。
蔓九節少見於煌煌典籍,卻在閩粵山野的石隙間默默生息,不與繁花爭艷,自有草木風骨。從名字的數理之妙,到祛疾的醫者仁心,從一株小草可見天地人生的大道:真正的力量,未必在昂揚奪目處,而在默默攀援、節節相生的柔韌之中。
它以纖藤抵禦風雨,以苦味化癒人身,是天地贈予潮濕人間的溫柔砥礪。
我們當學它,在時代的岩壁上扎根、伸展、療癒,於歲月沉澱中,結出屬於自己的生命紅果。不妨趁這香江春日正濃,踏霧尋蹤,在牆垣石徑間與這株藏着哲思的小草相逢,讓它的韌性與溫柔,成為這個春天最特別的饋贈。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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