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閱涵
船是在黃昏時離岸的。老陳解開纜繩,竹篙一點,烏篷船便悄沒聲兒地滑進了藕花深處。他不招呼客人,也不點燈,只由着船順着水脈,往湖心裏去。岸上鼎沸的人聲,隔着一重重肥厚的荷葉傳來,顯得縹緲而不真切了。船尾掛着一盞舊風燈,光暈昏黃,只在船舷邊投下一小圈暖融融的影子,照不見前路,也照不見來處。
我原是厭極了岸上那片喧囂。節慶的燈火太亮了,亮得有些霸道,將天上那點自然的星月光華都壓了下去;人聲也太滿了,滿得溢出堤岸,直往湖心裏灌。便尋到這冷僻的渡口,上了老陳的船。他不多話,只問:「看花?看水?」我說:「尋個靜處。」他點點頭,便不再言語。
船到湖心,天已全然暗了下來。岸上的燈河,縮成了一條閃爍的、浮動的金線。熱鬧被水波濾淨了,周遭只剩下一種渾然的黑與沉甸甸的靜。我靠在船舷上,望着墨汁般化不開的夜色,竟有些後悔了。
忽然,老陳將船尾那盞風燈也熄了。最後一點暖黃隱去,無邊的黑暗,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溫柔地將船與我一道吞沒了。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然而,就在這全然的黑暗與寂靜裏,奇跡一點一點發生了。
先是一兩顆星光,從夜幕的絨布上透出來。接着是三四顆,七八顆,最後竟密密麻麻地,全湧了出來。不是被看見的,倒像是被這至深的寂靜呼喚出來的。一條乳白色的光帶,橫亘在天穹中央——那是無數星辰匯成的河。它靜靜地流着,沒有聲響,卻自有萬鈞的重量與亘古的韻律。古人說「星漢西流夜未央」,今夜我信了,那確是一條流淌着的、活生生的河。
低下頭,滿湖的星輝,隨着細碎的漣漪輕輕晃蕩。我們的船,便穩穩地泊在這一整片碎裂的、流動的銀河之上。天在哪裏,水在哪裏?那條銀漢,是從天上傾瀉下來的,還是從水底升騰上去的?我分不清了。只覺得船身微微搖晃,彷彿不是在水波上,而是在星光的流波上,做着同一個悠長的、古老的夢。
我想起元代唐珙的詩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從前只覺意境奇絕,此刻方知,那「清夢」二字,原來是這般滋味。不是沉睡的夢,而是醒着的、澄明的夢。整個身心都鬆弛下來,無所思,亦無所求,彷彿也化作了一顆微茫的星星,融進這片無始無終的璀璨裏。
老陳始終沉默着,坐在船頭,像一尊墨色的剪影。我想,他大約日日都在這星河裏穿行罷。這滿船的清夢,於我只是偶然的恩賜,於他,或許便是尋常的生涯了。他熄了那盞曖昧的人間燈火,才為我點醒了這條真正的、天上的河。
夜深了,風也更涼了些。老陳輕輕起身,依舊不說話,只拿起竹篙,在水中一點。我們向着那岸上暖黃的光暈駛去。回首望去,湖心的那片星河,依舊無聲地璀璨着,流淌着。我將那盞熄滅的風燈提進艙裏,卻把滿船清冽的星光,都裝進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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