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仕華
我被冷醒的時候,前爪已經沒了知覺。
樓梯間有一堆紙箱,最外面的一角結着霜花,像誰撒了一把鹽。我試着舔了舔,舌尖傳來針扎似的麻。這是我流浪的第三個冬天。對我們而言,只有「難熬的冷」和「還算能活的冷」。昨天晚上顯然是前者。
我正要重新蜷縮起來,讓自己的熱量盡量少散發時,忽然有聲音傳來。
不是汽車聲,不是人類腳步聲,是另一種細碎的、持續的聲音。嘀嗒,嘀嗒。我從紙箱裂縫望出去,雨棚上那些冰柱子正在滴水。水珠在晨光裏閃着光,一顆追着一顆往下跳,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圓斑。
風來了。它先掀動我耳尖的毛,然後鑽進我腹部的絨毛裏。奇怪,這風不像是要奪走我最後一點體溫,反倒帶來一絲……濕潤?我打了個噴嚏,鬍鬚上的霜沫輕輕落下。
我支起身子,慢慢向外走去。巷子開始甦醒了,垃圾堆旁那堵高牆,磚縫裏滲出了水汽;我常磨爪子的牆根,縫隙裏的苔蘚不像往常那樣乾枯了。最明顯的是氣味,凍了一冬的泥土開始呼吸,那股土的腥味混着說不出來的若有若無的甜,讓我想起很久以前,在主人門前翻菜地。
我的肚子叫起來,我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向早點舖後門。今天的垃圾桶格外「豐盛」,裏面多了些綠色的東西。人類好像管這叫「春餅」,薄薄的麵皮裹着豆芽和韭菜,還有肉。我小心地嘗了一口,一股肉香和春天的味道從舌尖傳來,與前幾天的氣息完全不同。
老闆娘在門邊擺了個透明的玻璃瓶,摻滿了清水。她看見我時沒有揮手驅趕,只是繼續插着幾枝剛折的柳條。枝條上的芽苞鼓脹着,像要爆開的米粒。
她對屋裏說:「立春啦,連貓都出來走動了。」
「立春」這個詞像溫暖的風,溫柔地鑽進我的耳朵。我以前聽人類說過,但從未真正理解。流浪的日子久了,我明白了,立春就是冰開始流淚,風開始變軟,泥土開始呼吸的日子。
下午,我發現了一個奇跡。在廢棄花壇的背風處,枯草叢裏居然鑽出了幾點綠。不是苔蘚那種老綠,是嫩得幾乎透明的、怯生生的新綠。我趴下來,鼻子幾乎貼到地面。那些綠芽還裹着泥土,細得像我的鬍鬚,卻在陽光下挺直了脊背。
一個影子罩住了我。是那隻總在車庫附近活動的三花貓。牠的聲音有點沙啞:「你也發現了?每年這時候,這裏最先綠。」
我們並排趴着,看那些綠芽。牠告訴我,前年立春後,牠在廢棄的雜物間生了一窩小貓;去年立春,牠跟一隻黑貓打了一架,贏了半條魚。牠伸出爪子拍了拍我:「冬天太冷了,我今年得找個新的主人,你會繼續等你的主人嗎?」
我沒有回答,流浪貓的生命是用春天來計數的。又一個冬天熬過來了,又一個春天開始了。我也曾有過一個「家」,有個漂亮、溫柔的女主人會在這樣的傍晚開門,客廳的燈光黃黃的,屋裏的貓舍暖暖的。
我站起身,開始舔毛。從頭到尾,每一處凍僵的地方都被仔細梳理。三花貓已經離開了,花壇裏的新綠在暮色中變成黑色的小點。風完全變了,現在它像溫熱的舌頭,輕輕舔過我的脊背。
今天晚上也許還睡紙箱,明天可能還要翻垃圾桶。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冰化了會變成水,水流過的地方,草會綠。草綠了,蟲子就會出來。蟲子出來了,鳥兒就會來……大家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慢慢從寒冬中醒來。
我的鬍鬚發現空氣中有細微的氣息在流動。我知道,那是地底深處傳來的、萬物甦醒的震顫。
我往前走了幾步,爪子踩在潮濕的地面上,留下了淺淺的梅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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