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莫高窟壁畫裏到底有多少匹馬？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這是一個聽起來簡單、實際上超級難的問題：敦煌莫高窟的壁畫裏，到底畫了多少匹馬？答案先說在前面——如果你想要一個精確數字，那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們不妨一步一步來看，到底難在哪兒。

首先，是規模問題。莫高窟一共有735個編號洞窟，壁畫面積加起來4.5萬平方米。這些壁畫裏，故事密密麻麻地鋪滿牆壁，而馬，正好又是出現頻率極高的角色之一。牠們散落在成千上萬的畫面裏，沒有一張「馬匹清單」可以對照。

其次，是畫面本身極其豐富和複雜。在大型經變畫裏，比如《法華經變》《維摩詰經變》，人物、樓閣、山水、車馬常常擠在同一幅畫面中。有的馬只是露出一個頭，有的藏在隊伍後面，有的縮得很小，肉眼一匹一匹數幾乎不現實。

再來，是時間留下的痕跡。有些壁畫已褪色、起甲，被煙熏過，甚至遭到過人為破壞。你站在洞窟裏，常常會猶豫：這是一匹馬，還是一團已經模糊的背景？能不能算一匹馬？

還有一個更「學術」的難題——標準到底怎麼算？是只數畫得完整的馬，還是連殘破的也算？拉車的算不算？裝飾紋樣裏的馬要不要算？只要標準一變，結果就能差出好幾倍。所以到目前為止，學界並沒有一個「官方總數」。但這並不意味着什麼都不知道。學者們通常會換一種方式來研究——不從總數下手，而是從題材下手。

比如，馬最密集出現在哪些畫面裏？佛傳故事裏一定少不了，「太子騎馬出四門」「夜半逾城」，一人一馬幾乎是標配。本生故事中也很常見，像「薩埵太子捨身飼虎」，王子騎馬出行，是情節推進的關鍵，三位王子三匹馬。因緣故事、戰爭場面裏，像「五百強盜成佛」，騎兵、對陣、衝突，馬的數量一下子就上來了。幾十匹？還是上百匹呢，您下次可以去數一下。經變畫裏同樣不少，《法華經變》的「火宅喻」中有院落車馬；《彌勒經變》裏甚至能看到用於生產、耕作的馬。再往現實走一步，佛教史跡畫和出行圖，才是真正的馬群的世界。像《張騫出使西域圖》《張議潮統軍出行圖》《宋國河內郡夫人宋氏出行圖》，動輒就是成排的儀仗、浩蕩的馬隊。供養人畫像也不例外，貴族、官員、隨從，騎馬幾乎是身份標配。

說到「之最」，敦煌的馬也有自己的「明星榜」。最有名的單匹馬，幾乎公認是第329窟《夜半逾城》裏的那匹白馬。悉達多太子騎着牠翻越城牆，這一幕，已經成了敦煌藝術的標誌性畫面。

而論「數量最多、場面最震撼」，一定要提第156窟（晚唐）南壁的《張議潮統軍出行圖》，北壁的《宋國河內郡夫人宋氏出行圖》，兩幅加在一起超過200匹馬，姿態、毛色、動作幾乎沒有重複，堪稱一部「敦煌鞍馬人物百科全書」。還有第61窟《五台山圖》，商旅、朝聖者隊伍綿延不絕，馬匹數量同樣是「以上百匹去計算」。更不用說那些反覆出現的戰爭場面，如「八王分舍利」一類的圖像，馬幾乎是成批出現。

那麼，如果一定要給一個數量級的判斷呢？

根據敦煌研究院學者和藝術史家多年的觀察和研究，一個相對保守、但合理的估算是：整個莫高窟壁畫中，可以辨識的、相對完整的馬匹形象，總數極有可能達到「數千匹」，甚至「上萬匹」。「數千匹」，是一個比較穩妥、不誇張的底線；「上萬匹」，則是在把所有洞窟、所有題材、密集小型形象都算進去之後的可能範圍。

如果你真的想更進一步，也不是沒路可走。你可以翻《敦煌石窟全集》，尤其是《動物畫卷》《民俗畫卷》《交通畫卷》這些分冊；也可以直接打開「數字敦煌」，在高清影像裏自己數一數，很快你就會理解，這為什麼是一項工程量驚人的工作；再或者，從學術論文入手，針對某一類題材、某一個洞窟，去看學者們的細緻統計。

所以總結一句話——敦煌莫高窟，本身就是一座中國古代駿馬的藝術形象基因庫。它的價值，從來不在於「到底有多少匹馬」，而在於它系統地記錄了一千多年間，從北朝到元代，馬如何參與戰爭、交通、禮儀、生產與宗教敘事。數量，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些馬，在敦煌，在莫高窟跑過了一千多年，在今天與我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