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早已年過花甲的長者,還能過一種怎樣的積極人生?生於1945年的歷史學家葛劍雄教授,提交了一份讓人驚訝的答卷:
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他乘機120次,足跡遍及3大洲26城,飛行超20萬公里。他的最高紀錄是在2019年,當年飛行133次,走了3個大洲9個國家33座城市,近30萬公里。他笑言:「現在畢竟老了6歲!」
葛劍雄,歷史學家,中國歷史地理、人口史、移民史等研究領域的領軍人物。1978年,葛劍雄以高中學歷考入復旦歷史系,師從譚其驤院士,1981年獲碩士學位,1983年獲博士學位,是1949年後中國最早拿到文科博士的兩位之一(另一位是周振鶴教授)。33歲才踏入學術之門,葛教授後來的學術人生卻不可謂不精彩:主編有六卷本《中國人口史》(編者註:葛撰寫第一卷,包括總論及記述先秦至南北朝時期的中國人口情況),代表了中國在該領域的前沿學術研究成就;七卷本《中國移民史》(葛撰寫一、二卷),另出版有《西漢人口地理》《統一與分裂:中國歷史的啟示》等數十本厚薄深淺程度不一的著作,確實稱得上「作品等身」四字。曾有牛津大學主管科研的副校長訪校後評價:復旦大學真正國際化的領域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歷史地理。
與業師譚其驤院士畢生貢獻於中國歷史地理學科研究、主持編繪中國歷史地圖集不同,葛教授在承繼譚先生的學術衣缽之外,最大的學術貢獻是對「人」、對中國人口史和移民史的研究。如果說中國歷史是一齣波瀾壯闊的大戲,「地理」則是這齣戲上演的舞台,而一代代中國人的出場亮相,則是大劇的主角。中國素來強調地大物博、歷史悠久、人口眾多,但中國各歷史時期到底有多少人,往往是一筆糊塗賬。中國人口地理史作為一門獨立學科,直到20世紀上半葉才開始創立。
在譚其驤院士的指導下,葛劍雄從碩士論文《西漢人口考》、特別是博士論文《西漢人口地理》開始,長期致力於中國歷史的人口問題研究,對中國歷朝歷代的人口數字進行推算與修正,試圖摸清中國歷代王朝的人口家底。由於研究年代久遠,史料缺乏,對過往真實人口歷史的推演,往往既需要廣泛收集研讀包括官方史籍、古籍、家譜等在內的文獻資料,也要借鑒考古學、人口學、地名學、語言學、社會與文化人類學等現代學科研究方法的思路,在各種證據的分析比對中,反覆推演、小心求證。治史如斷案,在治學過程中,葛劍雄教授表現出了老吏斷獄般的通透智慧,他以長期的學術訓練,加上理性與常識,對中國人口的歷史真相,做盡量清晰的分析、闡述和逼近。這或許與葛教授年輕時代當中學教師曾參與管理學生事務、實際參與公檢法機關工作三年的經歷有關。由他帶領復旦團隊完成的《中國人口史》,可說從此成為研究中國歷史的一項新基建工程。「我體會到任何史書都不可能把全部事實寫上,人心是古今相通的,很多現象背後的人性,跟一兩千年前其實沒有區別。我這種意外的雜七雜八經歷,使我真正開始做研究的時候,比較容易看透文字背後的實際。」
學者身份之餘,葛劍雄教授還保持着令人讚嘆的澎湃生命力。與大眾對學者往往「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的避世刻板印象不同,葛教授固然是板凳一坐十年冷的優秀學者,其實同時也是積極入世、對地球充滿好奇、一路學習並盡力傳播人類文明成果的現代公民。
他是業餘旅行家,1980年代就深入藏區,20多年前已走進極地,在南極科考站一呆三個月,行走非洲,攀登乞力馬扎羅山,重走玄奘路,穿越中亞五國及印度;是活躍的公共知識分子,常年在各種媒體發表言之有物的時事評論,針對高考、國慶大赦、汶川地震後設立全國哀悼日等各種議題發表見解,有多種評論合集問世;常年受邀在各種公共論壇發表演講,據說某年曾演講100餘場,他珍惜這樣的機會,認為可藉此將嚴肅學術成果向公眾普及;2008年到2018年,葛教授任全國政協常委十年,以盡責敢言著稱。據說曾有中央領導在會議上講,「有些人說我們不容許批評,這話不對,復旦的葛教授經常批評我們,有時他的言辭還比較激烈」,幸虧還有後一句,「但他的立場沒有站錯」。當然,葛教授也由此遭遇民間輿論場的某些議論、非議甚至苛責。他說:「我一直告誡自己要防止兩種傾向:一種是書獃子,完全從理念出發,脫離實際;一種是偽君子,為了自己的名利,一味奉承討好。」一個人特別是名人,該如何面對時代與政治中的風雲和風雷、挑戰和誘惑,相信這並非針對葛教授,也是對一切時代中人的提問。
一個中年才開啟學術人生的學者,怎麼能完成如此之多、看似不可能的厚重成果?他的學生、文史作家張宏傑曾撰文:葛老師有超乎常人的精力和勤奮,「他不用手機,只用郵件,不論什麼時候給他去郵件,第二天醒來肯定都會收到他的回覆。郵件上顯示的時間,經常是夜裏十二點,甚至一兩點左右。」作為半個公眾人物,葛教授常年保持密集活動量,午餐間隙往往是聽他放言高論時刻,飛機或高鐵上也不歇着,那是他思考寫作的好時機。葛教授經常一兩點睡覺,六七點起床,每天睡五六個小時。起床後讀書、做研究、寫文章、處理工作,演講,參加會議,從不午休。
本文並不旨在分享這位名學者的養生和問學之道,事實上葛教授出身普通家庭,小學才隨父母由小鎮南潯遷居上海,青年時代曾因營養不良罹患肺結核而休學一年半,最終與高考失之交臂。除了上天賦予的讀書興趣、思辨才華和過人精力外,葛教授的毅力與自我管理能力,也是他出類拔萃的重要原因。他的體重從40歲後就沒變過,這得益於他病癒後養成的游泳習慣。每周游一兩次,每次一千多米,只要可能,從不間斷,至今還保持着每次六百米。
葛劍雄說:「80歲是新起點。我原來的目標是正常工作到80歲,輕鬆工作到85歲。現在第一個目標已經完滿達到,第二個目標看來要調整為正常工作到85歲或更久,我有信心實現。」人的一生,往往遭遇各種際遇與因緣,有時可彰而不可學。相比同時代中在洪流沖刷下「沉默的大多數」,葛教授的人生經歷,或許可以觸發更多人對生命意義的追問:一個幸運得到了祝福的人,該如何自勵自省,才可以在命運、天賦和時代機遇的交織中,度過豐盈而有意義的一生?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總結中國古代人口分布有「兩個不平衡」:即在同一歷史時期,不同社會階層和不同民族之間的人口增長不平衡。請問,這兩個「不平衡」是必然發生的嗎?中國歷史的演變是否必然如此?後世學者總結的所謂地理環境決定論,是否具有合理性?
葛劍雄:這裏面有的不平衡是永遠沒辦法消除的,不同產業之間的不平衡,除非實現了工業化,才能平衡得了。比如說古代的牧業人口,流動性大,飲食結構單一,而現在發達國家已解決了這問題。比如澳洲,牧民有開着汽車或者是直升機去放牧的;又比如荷蘭,牧業就已不是遊牧,而是工業化的、精耕細作、密集型的生產方式。這在中國的前工業化時期做不到。這幾年中國開始提倡牧民定居、漁民上岸,就是在尊重這個基本規律了。當然也是因為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有條件解決了。而在工業化以前,這些差距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我們講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地理條件對很多地方是決定性的因素。但也不是決定具體會怎麼,只確定了一個框框範圍。我曾經舉例,比如說徽州出商人,是因為這個地方山多地少。其實中國山多地少的地方很多,山多地少只決定了純粹依靠農業資源養不活自己,因此要到外面去開拓資源。但開拓資源的辦法,不是僅僅經商。紹興人到外面做師爺,就是擴大生存空間。地理環境只決定了你不可能在本地解決生存,但沒有決定你用什麼方式解決。香港如果發展一般性製造業,肯定不行,而發展金融和轉口貿易,就沒有違背地理規律。又比如新加坡發展煉油業,這個島本來不產油的,但正好波斯灣運過來了原油,可以煉了後升值再賣出去。
我最近幾年又有了新的看法,就是地理環境對人的影響主要作用於群體,但天才、傑出人物,是不受這個影響的。還有,地理環境主要作用於物質,精神並不受到這個影響。比如同樣是以色列,為什麼這些人產生了猶太教,那些人就信仰了基督教,這個沒有辦法用地理環境來解釋。天才人物的產生亦受物質以外因素的影響,不受地理環境制約。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只針對群體。以前往往說一個地方風水好才出了傑出人物,但同樣的地理環境,為什麼只出一個,不能出一批呢?
香港文匯報記者:回到當代,您說,從古到今中國人口問題發生了兩次歷史性人口轉變:一個是從19世紀末到1970年代,中國實現了從「兩高一低」到「高出生、低死亡、高增長」的轉變;一個是1980年代後的「低出生、低死亡、低增長」,這看似和歐洲、包括東亞比如日本、韓國等國家情況一致了,這是必然的嗎?
葛劍雄:中國的人口情況確實開始和歐洲、東亞等一樣了。印度人口現在還在往上增長,但未來是否還會保持?進入發達、富裕社會的國家和地區,無不出現人口下降,只有宗教信仰產生例外,如穆斯林將孩子看作真主所賜禮物,越多越好;天主教家庭一般也生育或撫養較多孩子。中國恐怕避免不了人口下降。我舉個例子,比如上海的計劃生育政策執行是最溫和的,但上海早就人口負增長了。我是可以生第二個孩子的,生第一個時我在讀研究生,當時的條件能把這孩子教育好已經不錯了。當然現在已不是這個情況。還有一個,不要忘了技術原因——當時沒有有效的避孕手段,沒辦法不生,現在有有效的避孕手段,自己可以控制。特別在上海,由於教育程度比較高,社會保障比較發達,在國內大城市中早已第一個進入負增長狀態。
香港文匯報記者:現在包括上海也好、香港也好,很多城市進入了老齡化。中國這種持續的生育率下降,長遠是否會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
葛劍雄:我研究人口史,結論就一條——人類進入富裕、發達社會之後,人的生育意願會下降。這是必然的。在社會完成工業化,社會保障、教育事業搞起來後,生育意願就會下降。學者比較早看到這個趨勢,上世紀90年代,我有一次跟計生委負責人講,一胎化最多只能搞一代,提了幾個理由,其中一個,這麼大的人口基數,出生率這麼快地下降,人類有史以來沒有過。它會引發出多少問題,現在還沒統計出來。我曾經舉例,幼兒園的老師跟小朋友說:你們要像兄弟姐妹一樣團結友愛。小朋友問老師:什麼是兄弟姐妹啊?這裏涉及到倫理道德、家庭觀念等很多複雜問題,所以1994年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來:要將嚴格控制一胎改為「鼓勵一胎,容許兩胎,杜絕三胎。」
另一方面,我們對老齡化看得太過嚴重。那些深度老齡化的歐洲國家,恰恰都是富裕國家,有人說日本到哪一年人口會消失,這是書獃子意見。真的問題嚴重了,就會採取更有力的措施,絕不會聽任人口減光。美國本土人口早就在下降,但美國靠外來移民保持了總人口的增長。過去它那麼大方地接受非法移民,既有人道主義因素,也有現實需要。全世界是動態平衡的,日本本來對移民卡得很緊,現在對印度人都要,所以不會出現人口變零的問題。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1990年代已經提出調整計劃生育政策,「鼓勵一胎,容許兩胎,杜絕三胎」,變更調整人口結構,今天來看,計劃生育政策的調整是否太晚了?
葛劍雄:我之前解釋過,當時出台計劃生育政策是不得已的。我跟外國人講,我說:China has no choice at that time. The choice is not between better and best, but between worse and worst. 就是說當時中國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為什麼呢?經過「文化大革命」,當時的中國經濟已瀕臨崩潰。我寫了一本小冊(編者註:《中國人口三千年》,2024年出版)就講了這個事。我不是為當時的政策辯護,1980年中國經濟指標的數字最差,在這個情況下天津一批女工提出倡議,然後共青團提倡團員帶頭,以後又規定城市幹部不許再生,一步步收緊。經濟沒有辦法供養新增人口了。當時國際上也有壓力,西方、歐洲提出了一個「適度人口」的概念,認為地球上人太多了。美國學者布朗還寫了本書《誰來養活中國》,認為你中國人口再這麼增長,把全世界糧食都給你也不夠。中國國內響應的,主要是宋健跟田雪原等人,認為中國最適度的人口是八點幾億,他們提出來希望到21世紀中期能把中國人口控制下來。在這些前提下,就搞了一胎化政策。所以我認為當時搞一胎化是迫不得已。
但問題是政策調整要及時。2008年我當了全國政協常委後已經提了提案,建議計生政策要及時調整了。但當時(國家)計生委答覆說你們的數據有問題,從我們的數據看,還不用這麼快調整。現在客觀地講,當時實行計劃生育政策,中國是不得已的,沒有選擇,但另一方面就是沒有及時調整。
同時也要看到,我們從沒想過中國經濟可以那麼快發展起來,對人口變化我們沒有做好準備,沒有人認真研究過中國歷史上的人口問題。所以當面對這個事,比如對解放初人口的快速增長,也束手無策。(編者註:葛教授曾寫到,1953年新中國第一次人口普查的結果發現,當時內地的人口達到了5.8億人,比原來普遍認知的「四萬萬同胞」多了一億多人。)另一方面,我們也沒認真研究世界上的人口變化情況。實際上西方國家在完成工業化、進入發達社會以後,人口下降已經幾十年了。
其實今天我們也到了這個時候,但很多人根本不會想到這一點。特別是有些人說就是因為一胎化,搞成現在的樣子。我說有一胎化的責任,但請問,韓國搞了計劃生育沒有?台灣搞了沒有?都沒有。韓國年輕一代已經不願意生了。我在這本小冊子裏列出來,傳統上人類要生育的願望有13個,但現在都已經在消解中。所以我預測,現在僅靠一些措施已改變不了出生率下降的趨勢,不是給點錢什麼的就可以做到。
我十多年前就講,世界上只有宗教信仰能解決這個問題。天主教就認為,不能墮胎,只要懷孕了,胚胎都是上帝賜予的生命;把孩子養大就是對上帝的奉獻。十多年前我就提過,孝道是傳統文化的重要部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孝道的本質就是要保證家族的繁衍。所以我們要提倡新孝道,具體表現就是要及時結婚,及時生孩子,有條件多生孩子,保證家族、民族、種族、國家的人口繁衍,這個孝道就是愛國主義的具體表現。不要以為跪下來磕個頭,穿個漢服給母親洗洗腳就是孝,這是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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