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春
新春臨近,貼年畫就成了我一種刻在骨子裏的鄉愁。因年畫貼出了一代代人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所以那一張張色彩斑斕的年畫成了我心中最溫馨的一種回憶。
從前,每年臘月一進入寒假,在中學教書的父親放假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裱糊房間。他先叫母親將房間內從檁條屋角板到牆壁都打掃個乾乾淨淨,然後找來舊報紙煮來漿糊,將房內四周的牆壁全部貼上報紙,再買些白紙覆蓋在報紙上。就這樣,裱糊過的房間如新房間一般,潔白的房間給新年帶來新的氣象。
因母親內心對房間全白是忌諱的,所以她一定要買上幾張熱鬧紅火的年畫在房間張貼,她認為只有這樣,全家人才能感受到新年的喜慶,才能突顯出來年火紅的盼頭。
自我懂事起,跟着母親去買年畫就是一種樂趣,年前的集市上,年畫琳瑯滿目,那年畫中飄出的墨香甚至讓我陶醉。我最喜歡買些神話故事的年畫,如《哪吒鬧海》《孫悟空大鬧蟠桃會》等等,而母親卻喜歡買帶時代潮流的年畫,如《上海大世界》及樣板戲之類的,常因我與母親的意見不一爭個面紅耳赤,母親只好來個折中,各買一半。年畫買回來後,我便幫忙父親張貼,父親站在凳子上,我走到遠處指揮年畫貼的平整度。當屋裏屋外都貼滿年畫,整個家就充滿了年味了。
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是房間內張貼的那張《老鼠嫁女》的年畫。這年畫中一頂大紅的花轎由前後4隻小老鼠抬着,花轎裏坐着一位蓋着紅頭的鼠新娘,花轎前有兩隻老鼠在吹着喇叭,鼠新郎頭戴一頂插着翎羽的禮帽,騎在一隻蛤蟆上,還有一群舉着寶傘和扛着旗幡的小老鼠,一路吹吹打打熱鬧非凡。我問母親: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看到老鼠嫁女的場景呀?母親說要等除夕的半夜或元宵節深夜才能得見。於是,童年的除夕夜和元宵夜我一直期盼看見老鼠嫁女的美景,但未到半夜我總眼皮耷拉不停打架,也就無法見到這非凡的盛況了。
房間裏一張《連年有餘》的年畫是年年不缺。畫中胖娃娃的臉像剛出籠的饅頭,圓嘟嘟、白嫩嫩,可愛極了。胖娃娃的眉眼畫成個月牙,頭髮剃了個壽桃,大紅的肚兜遮不住蓮藕般的雙臂,雙手環抱一條肥碩的大鯉魚,身邊蓮花綻放。每當年畫一貼上,我總要去戳一戳胖娃娃的酒窩,捏一捏胖娃娃的手臂,摸一摸鯉魚的滑背,聞一聞蓮花的香氣。後來,我終於知道,那年畫是母親對富足生活的嚮往,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盼。
我稍長大,房間裏添了張小床,我和父親睡在小床上。有年過年,父親買來一套三張《三打祝家莊》的年畫貼在小床上方。夜晚我和姐妹們各自躺在床上看年畫聊天,父親卻給我們一一講起年畫中的故事……父親講完這故事,我和姐妹們就像「鴨子聽雷公」,根本不知曉故事中的好漢哪來的……父親只好去學校圖書館借來一套《水滸傳》,從除夕夜開始到正月十五的夜晚,每晚講上一段好漢的故事。當年我們迷戀父親講故事的情景,不亞於後來對電視連續劇的追捧。
家中兩叔父在部隊服役,每年春節前街道總要送來「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的春聯和一幅年畫,年畫下方印有:向光榮的烈軍屬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禮。這年畫送來後,我總搶着往大廳的牆上張貼,並叫來鄰居的小夥伴們幫忙觀看年畫貼得是否端正,為炫耀,張貼年畫時將畫下方的那行字朗聲讀出。
搬新房後,那乳膠漆的牆面、大玻璃的窗戶,讓年畫這民俗中的「活化石」似乎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了。但我忘不了年畫中那多子多福、連年有餘的祈福色彩,忘不了年畫中那吉祥喜慶、圓滿和諧的憧憬和嚮往,忘不了年畫中那門神驅邪納祥、護宅平安的凜凜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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