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院的光影裏,黑白膠片的顆粒感摩挲着銀幕,《得閒謹制》以低調卻振聾發聵的力量,打破了宏大歷史敘事的固化表達。這部以抗戰時期鄂西會戰為背景的作品,不寫叱咤風雲的將帥,不鋪陳驚天動地的戰役,只將鏡頭深情對準亂世中掙扎求生的小人物,消解與重塑「英雄主義」,讓敘事更顯真誠接地氣。
傳統抗戰題材中,英雄往往是無所畏懼、無私無我的神化符號,而《得閒謹制》中的小人物個個有缺點、有弱點:技藝精湛卻篤信安穩的鉗工莫得閒,起初只想憑手藝謀生、面對危險本能逃避;貪生怕死的炮兵隊長肖衍,一路潰逃幾乎丟掉抗敵勇氣;瘋癲外表下藏着熱血的莫老太爺,全身掛滿牌位逃難是為守護家族血脈與民族尊嚴。正是這些真實的怯懦與掙扎,讓他們在退無可退之時迸發的勇氣更具力量。
英雄不是天生的,是在時代洪流與責任擔當的驅使下,從凡人中挺身而出。以「家亡」寫「國破」,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瞬間具象化。
《得閒謹制》的突破,藏在其精緻的拍攝手法與真誠的敘事表達中,以細節之力還原歷史溫度,以創新手法消解說教感。在鏡頭語言上,影片加入黑白膠片拍攝,剝去色彩修飾,素描般還原抗戰年代的質樸與蒼涼,同時隱去血腥殘忍的描繪,以此保留每一個鏡頭都承載着歷史的厚重。
黑色幽默的敘事手法,為這段沉重的歷史注入了獨特的表達張力。影片沒有刻意渲染戰爭的慘狀,而是以詼諧荒誕的筆觸,勾勒小人物的生存智慧:莫得閒用刻有「得閒謹制」的竹竿藏炸彈,誤打誤撞重創日軍;肖衍吹噓自己戰功赫赫,實則五年未參加過一場正規戰鬥;村民們手持農具、菜刀對抗日軍坦克,看似荒謬卻藏着最不屈的民族骨氣。以喜寫悲不是對歷史的輕慢,在滑稽與荒謬之下,藏着歷史的沉重與每一位觀者的反思。
承平日久,當下的年輕人早已遠離戰火紛飛的歲月,也漸漸疏離了傳統宏大敘事的表達方式。因為宏大敘事往往消解了個體的溫度,讓年輕人難尋情感投射的立足之地。所以那些懸於歷史長河之上的英雄壯舉、充滿崇高感的價值宣示,雖能傳遞精神力量,卻難以真正叩響年輕人的心扉。
《得閒謹制》以小人物的歷史觀,讓年輕人得以共情歷史、理解精神。這些小人物沒有豪言壯語,初心不過是活下去,守住一份平凡的安穩。他們的恐懼、退縮、自私,都是普通人面對災難的本能反應;而他們的覺醒、反抗、堅守,則是人性閃光最真實的體現。年輕一代無需強迫自己理解「崇高」,只需透過這些小人物的眼眸,便能觸摸到戰亂年代的苦難與堅韌,便能懂得:「活下去」本身,就是對命運最頑強的反抗,就是對家國最質樸的守護。這種「帶着恐懼依舊前行」的勇氣,比無所畏懼的英雄主義更契合當下人的精神底色。
讓長征精神可觸可感
恰逢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得閒謹制》「凡人鑄史」的敘事實踐,更為我們講好長征故事、傳承長征精神,提供了極具價值的借鑒。這段舉世矚目的宏大歷史,是中華民族精神的璀璨豐碑,長征勝利是中國工農紅軍用鮮血與生命鑄就的人間奇跡,是無數英雄兒女以堅定信念與頑強意志書寫的壯麗史詩。面對長征這一宏大歷史題材,可借鑒影片經驗,從細節挖掘,以平民視角出發,運用多樣敘事手法,讓長征精神變得可觸、可感、可共情,讓長征敘事變成更有溫度、有情感、有力量的精神傳承。
歷史是無數平凡人的點滴努力與犧牲,鑄就了民族的脊樑與輝煌。如《得閒謹制》一句台詞:「我們做的事沒人曉得,我們的子孫與世長存。」平凡人的微光,匯聚起來便能照亮民族前行的漫長道路。長征從未終結,它從血與火的戰場,延伸到國家建設與發展的征途,從革命先輩的腳下,傳遞到每一個平凡奮鬥者的手中。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香港地區青年發展及公民教育委員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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