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菊
去邑博園看望孫藝毓老師。一進門,就被他家客廳裏的那盆翠竹吸引住了。孫老師介紹,竹是內門竹,來自台灣,幽雅飄逸,有「最美的竹子」之稱。遂往東城花市。
花市在縣城浚河路,東城換乘站東,除了花卉,還有鳥、魚、書畫、奇石。棚區內,幽香陣陣,溫煦如春。哪裏是北方?分明到了杏花春雨的江南了。漫步花叢中,清氣滿懷,人亦如花一般精神抖擻了。花的品類繁多。單是蘭花,就有春蘭、寒蘭、蕙蘭、墨蘭、蝴蝶蘭、石斛蘭、兜蘭、文心蘭等十餘種。 春節將近,前來買花的人也多。「這是銀柳,不是假的哦,真花。那是腰纏萬貫,會從紅豆豆腰間生出新芽來,長成小腰纏萬貫。」店家自豪地向客人介紹着她家的寶貝。正在選花的一位年輕小夥眼神一亮:「照此推算,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那我買一盆,直接就升級成腰纏億貫了!」大家一下子被逗樂了。
兒時跟着母親趕集插花的情景浮上心頭。上世紀七十年代,在我們魯南地區,還沒有形成鮮花市場,種花的少,更別說賣花的了。於平民百姓而言,年集上,花不多的錢,插幾枝花回來,瓶裏罐裏一插,素樸之家,便生出新鮮與明媚來,又喜興、又歡氣。那時候,過年插花成了一種民俗。再不濟的人家,也得鄭重其事地去插兩枝來,像某種心照不宣的約定。當然,花不是真花,是手工做成的油紙花。我盼着趕年集,是因為年集上有想頭兒:花蜜糰子、小人書和插花。母親挎着竹籃子,牽着我的手,穿過品字形的3個小池塘,沿坡走上西河大橋,再下到老柳參天的河灘集市上。俊庭大爺守在集頭,糞箕上拴着一對金灑灑的大公雞,他要賣了公雞,再置辦幾樣年貨。「丸子張」家庭叔,早早支起了兩口八印鍋,熱騰騰的香氣冒着,蘿蔔丸子、胡蘿蔔丸子在鍋裏飄着,盛到碗裏,撒上一把芫荽末兒,滴上幾滴香油,那香氣,很勾人藏在肚裏的饞蟲的。
老遠就看到人山人海中,那棵會行走的花樹。說是樹,其實是賣花人扛着的把棍,跟賣糖葫蘆的扛在肩上的一模一樣,上面也同樣纏了稻草,油紙花插在柔軟而又緊緻的稻草上,不容易掉。油紙花不外幾種,牡丹啊、月季啊、荷花啊等等。喜慶的大紅,跟喜蛋顏色一樣的洋紅,漂亮的粉紅,色澤鮮艷。那些花兒,瓣瓣分明,花蕊嬌黃,配上青枝綠葉,汪着油,泛着亮,俊模俊樣。記得花枝最早是竹籤的,後來改成了細鐵絲。你不得不佩服賣花人的手藝,一雙粗糙的大手,卻做出了那麼好看的油紙花,也不能不佩服他的匠心。上百枝油紙花插滿把棍,一走一霍閃、一走一霍閃,無須吆喝,便吸引了全集市人的目光。母親牽着我的手,擠到花樹跟前,把我抱起來,讓我選花。相中了哪枝,手一指,賣花人就取下哪枝,然後再選。插花得成雙成對,單崩是不行的。那一回,年集上遇着岐古莊的大表叔。他老大不小了,還沒有成家,因為窮。大表叔一見我,搶着為我去插花。母親帶他到家裏,做了幾樣菜,讓他吃了飯,又尋些乾淨的舊衣裳,讓他帶上。臨走,父親母親再三囑咐,要勤快些,安心種地,好過家子人家。
當年的油紙花已然風流雲散,母親牽着我的手,帶我趕集插花的一幕至今仍在眼前。
「我要兩盆仙客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一位鶴髮童顏的老人。正在侍弄勒竹的壯年,拍了拍手上的土,應聲迎上去。
「大姨,我們直播間買了這麼多,你是不是再給打打折呀?」一位年輕姑娘,撒嬌似的軟磨硬泡。
是啊﹗過年了,誰不想買盆花,把家裏裝扮一下呢?梅花、蘭花、翠竹、茶花、杜鵑、水仙、康乃馨……盡撿着可心的挑去。
按照孫老師推送過來的微信名片,我很快找到了愛佳花卉。只是,他家的內門竹已經售罄,補貨還在來的路上。選了他家的一隻青花瓷盆,又從緊挨着的靜心閣,選了心儀的內門竹。帶回家,放在客廳。竹的雋逸清新,與牆上那幅《蘭亭集序》的十字繡,相映成趣。
周末,與花同坐,陽台上看書,王火先生的《戰爭和人》。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我從紙上硝煙中回過了神。花架上,幾盆長壽花開得正盛,火紅,絳紅,玫紅,粉紅,一團團,一簇簇,意氣風發。貓砂桶裏,十月份種下的小番茄苗,已收穫小驚喜,一枚枚青蛋蛋,閃爍着毛茸茸的光澤,叫人心裏生出細微的感動。它淡黃淡黃的花兒,總是一茬開過,一茬又起。
鞭炮聲漸次響開來。嗯,可不?插了梅花便過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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