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在香港的郊野常常會看到野生的木瓜。細瘦高直的樣子,雜在灌木叢裏,很不出挑。即便枝梢結了一圈嘟嘟嚕嚕的青木瓜,還是不容易惹人注目。若是女孩子生成這樣,走到哪裏,保準是一身甩不脫的眼珠子印記。若是用鏡子做一條連衣裙穿,走街過巷,裙子上眼珠子疊眼珠子,都能穿成碩果纍纍的葡萄串。
木瓜在北方人眼裏是個稀罕物,不大會吃,只覺得稀奇,咬一口,舌尖發澀,牙縫塞絲,心裏必然悻悻悶着一句,南方的東西果然跟南方的人一樣古怪。
木瓜有兩種,一種在《詩經》裏吟誦過,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另外一種,是番木瓜。帶番字的都是舶來品。比如啤酒就是番鬼老涼茶,還有番石榴。在漢語中,對於外來作物的命名,各朝各代多有不同。兩漢魏晉時期多冠以「胡」字,比如胡桃、胡瓜,宋元明清時多以「番」字前綴,番薯、番茄。到了清末民初,則多用「洋」字,洋葱、洋白菜。我這裏說的是番木瓜。
初見木瓜是被做成酸嘢的樣子,青皮白肉,切成不規則條塊,浸在一長排特大號的玻璃樽裏,擺在街頭售賣。就是那種車鳴狗吠、人來人往的露天街巷。一同浸着的不只木瓜,還有切成塊的李子、芒果、番石榴、菠蘿、蘿蔔、蓮藕、馬蹄。酸嘢這種吃食,好似只有廣西南寧才有。取時鮮瓜果菜蔬,浸泡在醋、鹽、糖、辣椒等秘製的酸湯裏。不同於各地醃製的酸菜,酸嘢入口先是脆,再是酸,進而甜、苦、辣,一起發作,直衝天靈。簡直是黑暗料理界的一股勁流,不是一個「酸」字可以述盡。食酸嘢的,通常都是年輕女孩。當地亦有一句俗語:「英雄難過美人關,美人難過賣酸攤。」很形象。
年輕的時候,恨不得在每個張開的毛孔,都撒上一顆種子,生出一根刺,好讓周遭的目光發出咋舌的光。越能刺激味蕾,越覺得酣暢別致。
逛街的女孩們,幾乎人手一個透明塑料碗,盛得冒尖,撒一點甘梅粉,用竹籤子扎着吃。尤其是夏天,一邊逛街、一邊吃着酸嘢,都騰不出手來打傘。好在舊城區多騎樓,走在悠長幽長的廊下,既遮陽,又有穿堂風,酸爽去暑。戴望舒的《雨巷》裏,撐着油紙傘,獨自彷徨在寂寥雨巷,結着愁怨的丁香女郎,孤寂清冷,如詩似畫。遠不如散着香汗,吃着酸嘢,說說笑笑,透着爽朗的女孩們,來得鮮活熱烈。女孩們喜歡的東西可能會一直變,但嗜酸的口味,全國統一。螺螄粉、酸辣粉、酸梅湯、酸菜魚、酸豆角,每一樣吃食面前都擠滿青春的擁躉。
待到木瓜通體橙黃,開始長星星點點的褐斑,就成了兩廣人煲糖水常用的食材。倒梨裝的木瓜剖開兩半,挖籽去除瓤絮,燉燕窩、燉牛奶、燉銀耳,又是席間一眾女士所鍾愛。以形補形的傳言,從不曾真正被闢謠。那些曾經清脆爽朗的身影,歷經生活和光陰層層捶揲,豐腴了,鈍感了,也學會了附在從眾的波紋裏,平平穩穩。
前兩日整理東西,忽而想起一位木瓜一樣的朋友,一股久違的酸嘢味在口腔裏漫了上來。時間度化,那股勁爆竟已清新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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