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相守》是我於近日「春來香江百馬鳴」展覽中呈現的作品。它是我藝術生命旅程的縮影,這幅作品呈現出的精神脈絡,連接着烏蘭察布的曠野長風與香港維港的瀲灩波光,記錄着故鄉風貌的忠實再現,同時也是對歸鄉的精神內核進行提純與轉化的漫長歸途。
我的童年在內蒙古烏蘭察布的牧區度過。在那裏,馬是坐騎,更是家人般的夥伴,是荒原上移動的篝火,溫暖而可靠。記得暴風雪中的一幕:一匹母馬靜靜地側過身軀,為瑟瑟發抖的馬駒擋住最為酷烈的風刀。沒有嘶鳴、沒有躁動,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庇護。那個瞬間,「相守」二字便烙在了我觀看世界的方式裏。這種在嚴酷自然中淬煉出的生命紐帶,深刻地鐫刻在我的靈魂深處,構成了我情感的源頭。
當我離開草原,住進香港這座由鋼鐵、玻璃與不息活力構築的都市叢林,早年烙印下的生命「源頭」與視覺「調色盤」並未蒙塵,在巨大的地理與文化距離的發酵下,在全新生活場域的磨礪中,它們開始了一場複雜而深刻的內部反應。城市的急促節奏、璀璨夜景下的紛繁際遇、國際藝術觀念的強烈碰撞,讓那些深植於內心的「草原印記」被照亮。
《相守》便是這一漫長求索凝練的視覺表達。畫面中,兩匹蒙古馬緊密相依,形成一個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體。一匹黑馬靜立,透着沉默的恒久力量;另一匹白馬依偎在側,脖頸以全然信任的弧度柔順傾靠,宛如最溫柔的交付。牠們的軀體貼合,已昇華為氣息與體溫的交融;眼簾低垂,目光共同望向畫面之外安詳的遠方,那是一種共同歷經跋涉後無須言語的深刻知曉。在我眼中,這相依相偎的姿態,恰如草原與香港的深情擁抱——烏蘭察布的遼闊深沉與香港的活力包容,傳統精神的恒久與現代文明的璀璨,在此刻無縫對接,血脈交融,共同譜寫了一曲和諧的生命交響。這「相守」,既是對古老情感的守望,更是對當下這個繁榮、穩定、美好時代的深切感知與藝術謳歌。
我將背景虛化,摒棄具體景物,只餘一片被內心之光浸透的暖灰調,讓「相守」這一狀態,掙脫某一特定時刻或場景的局限,昇華為一種穿越時間與地域的恒定生命姿態,是草原與都市之間的,亦是所有生命在時空蒼茫中對溫暖的本真渴望。這深情的根鬚,永遠深扎在烏蘭察布粗礪而肥沃的土壤裏。草原的廣袤,淬煉出相濡以沫的至高珍貴。因此,我筆下的溫情,是曠野的寂寥與生存的厚重。
這幅作品是我交付給世界的一份答卷。它關乎所有在蒼茫中彼此確認的生靈,也關乎一個穿梭於傳統與現代、曠野與都市之間的靈魂,對精神原鄉與生命本質聯結的深沉回望與當代重構。藝術撼人心魄的力量,正蘊藏於這「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剎那——在最極致的靜默中,喚醒觀者內心深處那片同樣的曠野與對美好的共通向往,指引他們看見自己生命裏那道永不枯竭的溫暖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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