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茶遊記】駝峰上的香港英雄（下）

●良 心

1945年抗戰勝利後，美空軍第十四航空隊（後期飛虎隊）將總部遷到上海。龍啟明和太太佩珠也回到上海生活。劉佩珠婚後一直隨丈夫在戰火中顛沛流離。龍啟明於1944年調入飛虎隊後，她到廣西桂林居住。當年10月桂林被日軍攻陷，劉佩珠剛生下長子龍文偉後10多天就帶着襁褓中的孩子逃難去上海。戰時軍機不允許帶嬰兒，龍啟明利用職務之便把兒子藏在藤編箱子裏帶上飛機飛到上海。抗戰勝利後不久，飛虎隊美國官兵就陸續回國。按照美國第14航空隊的命令，包括龍啟明在內的美國空軍都要回去美國。但劉佩珠不願意離開老家上海，龍啟明也不想去美國，於是選擇了退伍。

退伍後龍啟明被分配到中央航空公司從事飛行任務。那時中央航空公司的總部已由昆明遷至上海。1948年底，人民解放軍準備渡江作戰，上海局勢緊張，央航逐步將營業基地從上海遷移至香港。龍啟明很不願意跟國民黨離開上海，他是在上海解放前一天才被迫最後一個駕機飛往香港的。在香港龍啟明的月薪是2,000美元，加上津貼月收入相當於30両黃金的市價。儘管待遇如此豐厚，龍啟明還是選擇參加了1949年11月9日中國共產黨策劃的「兩航起義」，從香港駕機飛到北京，成為新中國第一批民航飛行員。新中國成立初期，龍啟明多次執行劉伯承、鄧小平、賀龍等中央領導專機飛行任務。賀龍曾去過龍啟明家，抱過龍啟明剛出生的第7個兒子龍文俊。

美國侵略朝鮮戰爭爆發後，中美關係緊張，曾在美軍中工作的龍啟明被調離飛行崗位，於1952年10月進入西南工業部101廠（重慶鋼鐵集團前身）工作。由於龍啟明曾在美軍服役的歷史，他不僅不受信任，而且在歷次運動中屢受影響。他的妻子劉佩珠1971年在重慶因病去世，直到1982年，他才被解除監控，由於精通外語，又有海外關係，被調到重鋼外貿公司工作。他不僅為重鋼外銷了許多鋼材，還為公司培養了一大批外語人才，當時的重鋼總經理（後任重慶市市長）蒲海清等人都是他的英語學生。

由於各種原因，龍啟明當年為抗戰出生入死的經歷被很長時間地封存。「文革」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龍啟明仍極少對外界講述過自己的故事。據龍啟明長子龍文偉向中國青年報記者介紹，龍啟明的悲壯故事被外界所知，源自於一個戲劇性的事件。那已是2003年，美國老飛虎隊隊員來華訪問，表示希望見到當年的戰友。中方接待方安排了一位抗美援朝戰鬥英雄同他們見面，見了面才發現此英雄非彼英雄，令美國老飛虎啼笑皆非。當時正在中國民航工作的龍啟明的六子龍文侃無意中獲知美國代表團正在中國尋找老飛虎隊員的消息，他向有關部門提供了父親龍啟明在飛虎隊的情況。經過《人民日報》記者採訪確認後，《人民日報》海外版於2003年年底刊發了相關報道。一段塵封的歷史就此揭開，龍啟明英雄的傳奇經歷被迅速傳播。當時飛虎隊的6名華人隊員中，3人已經離世，另兩人分別居住於新加坡和美國夏威夷，龍啟明是中國健在的唯一隊員。

2005年9月3日，龍啟明受邀到北京出席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大會，受到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接見。龍啟明在接受記者採訪時十分激動，他對記者不斷重複一句話：「I hate Japanese invaders（我憎恨日本侵略者）。」「國仇未報心難死，忍作尋常泣別聲。」龍啟明一家兄弟姐妹4人先後奔赴抗戰前線。2011年11月23日，88歲的龍啟明帶着一家四代近30人回到順德探親。探親期間，他宣布把祖產清暉園無償捐獻給當地政府，同時他還捐贈了擔任飛虎隊隊員時的珍貴照片以及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頒發的24K鍍金勳章等，之後龍啟明就在重慶一幢老式樓房內過着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

2014年9月下旬，91歲高齡的老飛虎龍啟明在醫院病重了。他病危的消息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不少人前往醫院看望並捐款。據龍啟明長子龍文偉介紹，龍啟明參加香港「兩航起義」回國時，政府給他的保留工資為每月500元人民幣。為支持抗美援朝，龍啟明兩次申請降薪，降到每月230元。1952年龍啟明被調到101廠工作之初，工廠開始發給他每月50元生活費，半年後以「助理技術員」名義給他定為月薪53元，直到退休前每月工資才漲到80多元。1982年落實政策時，月工資定為1,000餘元。到住院前，他的退休工資加補貼每月收入約為5,300元。在住房方面，龍啟明長期居住在一套約60平方米無電梯的破舊房屋裏。他應邀參加抗戰勝利60周年紀念大會後，政府指令他所在單位按離休處級的標準為他提供了一套約90平米有電梯的房子。

龍啟明的七子龍文俊介紹，龍啟明退休後的醫藥費報銷比例不高，很多自費藥無法報銷。他病重後因為醫藥費用的壓力，三次進院三次出院，直至病危才轉院至重慶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治療。他們一家人原本計劃兄弟姐妹們湊夠相關的醫藥費用，並無意請社會捐助，但是記者知情後對此進行了報道，社會各界迅速前來獻愛心。在社會各界為龍啟明治病捐款後的第三天，龍啟明家人表示將不再接受捐助，並鄭重保證將公開透明地使用這些愛心款項，如有剩餘，會全部轉贈給其他有需要的抗戰老兵，幫助他們健康度過晚年。

重慶飛虎隊展覽館館長代慶標十分感慨地說，傳奇抗日英雄龍啟明的醫療費用竟並非大家想像的那樣由政府兜底，誰都會覺得難以置信。他呼籲政府對此應有制度性的安排，否則高額醫療費用有可能讓國家的英雄「陷入落魄，失去尊嚴」。一位到醫院看望龍啟明的市民說：「政府能花那麼多錢去拍很多抗日劇，就是為了讓人們勿忘歷史、珍惜和平，那為什麼對活着的抗戰老兵的醫療費用反而不能有一個機制進行保障呢？」「如果這些抗戰老兵的醫療待遇都得不到保障，被傷害的不僅是他們的身體和情感，也是民族的記憶。」

儘管社會各界非常關心，第三軍醫大學和重慶醫科大學的權威專家全力救治，但因為嚴重的慢性阻塞性肺病伴隨多重感染及多器官衰竭，龍啟明的人生終於在2014年10月1日走到盡頭，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10月3日，在重慶舉行的龍啟明遺體告別儀式上，飛虎隊隊旗懸掛在他的遺像兩旁，美國飛虎隊歷史委員會敬獻的花圈擺放在數十個花圈正中。數百名重慶市民向他鞠躬道別。來自新西蘭的海軍老兵鮑勃·平克在他的遺體旁說：「飛虎隊的故事聞名全球，他是一個傳奇。」龍啟明一生命運的輪迴，在歷史的硝煙與和平中畫出一個又一個圈，最終綻放為令人敬仰的記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