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堅
柴房的木桌上,常年擺着那盞鐵皮煤油燈。玻璃罩上積着厚厚的黑灰,像凍住的泥,一擦就撲簌簌往下掉渣。
1964年的冬天,夜長得望不到頭,天一黑,寒氣就往人骨頭裏鑽。媽媽披着那件藍布補丁棉襖,在燈影裏揉玉米麵。指節凍得通紅,像山楂果,可手裏的勁兒一點沒鬆,一下一下,把麵團捏成窩窩頭的形狀。燈芯偶爾「啪」地炸個火星,濺在袖口上,燒出個小米粒似的洞,她眼也不抬,只盯着那幾個麵團——那是五個孩子明天的早飯,得做得扎實點,不然扛不住餓,也擋不住冷。
那時爸爸在縣裏上班,每星期六下午才騎着那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自行車回來。家裏五張嘴,再加上媽媽在村小教的三十幾個學生,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白天在土坯教室裏,她捏着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字,「唰唰」的聲音混着孩子們的讀書聲,能把窗台上歇腳的麻雀驚得撲稜飛走。有的學生交上來的作業本是草紙訂的,字擠在紙縫裏,像螞蟻排隊。她就湊到煤油燈前,藉着那點昏昏的光,一筆一畫地改。紅墨水從筆尖滲下去,在紙背面暈開一點一點,像是剛探出頭的小野花。
傍晚放學鈴一響,她就拎着布包往家趕。包裏裝着學生的作業,還有從學校菜園摘的半把青菜,蔫蔫的,但也能給鍋裏添點綠意。一推門,家裏總是鬧哄哄的:二姐搶了大姐的頭繩,兩人拽着不放;小妹把姐姐的陀螺拆散了,姐姐坐在地上抹眼淚;小弟最逗,抱着門檻啃得正歡,口水把前襟濕了一片。媽媽放下布包就往灶台去,柴火煙熏得她直咳嗽,眼淚混着汗往下淌,嘴裏卻還笑着哄:「別鬧啦,媽給你們攤煎餅。」
煎餅用的是細玉米麵摻紅薯麵,調好的麵糊稀稀的,能照見人影。她蹲在灶前,把鐵鍋燒熱,舀一勺麵糊澆上去,手腕輕輕一轉,就攤出一張圓圓的薄餅。煤油燈掛在房樑上,光斜斜照下來,在她臉上映出深深淺淺的影。我扒在柴門邊朝裏看,瞧見她不時抬手揉眼睛,袖口在眼角一蹭,就留下一道黑灰,像畫上去的淚痕。「媽,我幫你燒火。」我踮腳往灶膛裏添柴,火星子「噌」地蹦出來,燙得我一縮手。她連忙抓過我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吹氣,自己的手背卻蹭到了鍋邊,「嘶」了一聲,立刻鼓起個水泡。可她只是用牙抿了抿嘴唇,又接着攤下一張,好像那疼根本不算什麼。
等孩子們都睡熟,往往已是深夜。她把煤油燈端到炕邊的小桌上,攤開教案本。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輕輕的,和窗外的風聲混在一起,像春蠶悄悄啃着桑葉。有一回我起夜,看見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裏還握着鋼筆,「明日教學計劃」那幾個字寫得工工整整。燈芯短了一大截,油也快乾了,她頭髮上沾的麵粉在燈下微微發亮,像是落了一層薄霜。我悄悄往燈裏添了點煤油——那是爸爸從縣城帶回來的,金貴得很,她平時總捨不得把燈芯挑亮。
開春時,學校要趕做教具。媽媽把我們穿破的布鞋拆了,做成小沙包,給學生上算術課用。夜裏她就坐在燈前,把碎布一塊塊拼好,一針一線地縫。麻繩勒進指頭,關節白得像水泡過的蘿蔔。有一次針扎進指甲縫裏,血「啪嗒」一下滴在布上,她趕緊用嘴吸了吸,又繼續縫,嘴裏輕聲唸着:「這幾個明天就要用,孩子們等着呢。」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條條細細的皺紋,也照出她眼裏那簇比燈芯還亮的光。
爸爸每周回來,總會帶一小瓶煤油,還有幾塊水果糖。媽媽把糖紙小心展平,夾進教案本裏,說攢多了可以給孩子們糊燈籠。爸爸看着她眼角的細紋,低聲說:「別太累着自己。」她卻笑着把糖塞給我們,說:「看着你們和我的學生都好,我就不累。」
後來那盞煤油燈被收進了木箱,家裏換上了電燈。可我一直記得柴房裏那團跳動的光,記得媽媽在光裏揉麵的手、寫字的手、縫沙包的手。那雙手很糙,布滿裂口與老繭,卻攤得出最香的煎餅,寫得出最工整的教案,也縫補了我們童年裏所有的冷和委屈。
如今再想起那盞燈,才慢慢明白——它燒的是煤油,照亮的卻是我們姊妹五個,和很多鄉村孩子腳下的路。媽媽就像那盞燈,在那些長長的夜裏,靜靜亮着,用那點光,暖着每一個寒冷的日子,也暖透了我們往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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