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飛燕
返程的前夜,老屋的儀式如期而至。燈光昏黃,將阿爺的脊背壓成了一道彎彎的弓。他的影子斜斜地鋪在泥地上,碎成了一片片斑駁的雲。他走得極輕,像草尖掠過的風,那雙布滿星斑的手,正小心地探進我的行李包。
那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指頭,在行李包夾層間遊走着,終於觸到了那片包着紅紙的念想。他停住了,用手心熨帖地按了又按。那不是往行李裏塞東西,倒像是在給遠行的日子貼一枚溫熱的念想。
一次,我無意中回頭,正碰上這溫暖的「密謀」。他慌慌地把手背到身後,皺紋一下子擠成了團,又慢慢舒展開,像山崖上那朵在風裏顫的野菊花。「就看看……還缺啥不……」話音糯糯的,帶着泥土的氣息。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早已收拾停當的行囊,但有些難受,彷彿有什麼東西軟軟地堵住了喉嚨。
我們誰也沒再說話。畢竟,有些心意,本就不必說破的。
回到城裏書房後,我展開了那封「密信」,心裏泛起了細密的疼。信封邊角被磨出了毛邊,軟軟的。上面的字跡,是一場安靜戰役留下的痕跡。
我認得這場戰役——在那盞二十五瓦燈泡的光暈裏,阿爺戴着那副鏡腿泛綠的老花鏡,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斑駁的八仙桌上。他懸着手腕,青筋凸起的手,落筆前總微微地抖。
墨跡因此顯得掙扎。起筆處總要凝成一個墨點,圓圓的,像一聲飽滿的嘆息。他寫得很慢,每一橫、每一豎,都像在和時間掰手腕,和他那不聽話的身子骨較着勁。
我深知,這輕飄飄的紅包,承載的或許是他半月的清粥小菜。他身上那件藏青棉襖,已穿了十餘年,洗得發白,袖口早已綻出了絮邊。他的早餐永遠是一碗可見人影的白粥,配一小碟分作兩頓吃的鹹菜。然而,對兒孫,他卻傾其所有,恨不得將整個世界都塞進我們的行囊。
於是,回報成了我的本能。我用時新的水果、軟和的糕點,用城裏所有新奇的好東西,試圖填滿他清簡的生活。可他總是擺手,眉頭蹙起,連聲說:「浪費,太浪費了。」那雙枯瘦的手在空中搖擺,宛如秋風中最執拗的葉子,拒絕飄落。
直到自己也當了母親,我才真正明白了他。
那是個安靜的夜晚,我看見他用同樣的固執,把紅包塞進我孩子的襁褓。動作顫顫的,卻不容商量。忽然就明白了。
我帶回的那些,是看得見的孝心;他執意要給出去的,是看不見的根。在這什麼都飛跑的年代,這枚舊舊的紅包,是他唯一能握緊的槳。他要憑着最後那點力氣,把這槳遞到我們手裏。就像老鳥用褪了毛的翅膀,還要為雛鳥擋一擋風。哪怕,只擋得了一絲。
此刻,窗外瘦桂的疏影,在牆上搖曳如活着的墨畫。我捏着這個紅包,它那麼輕,輕如蟬翼;又那麼重,重若千鈞。
爺爺啊,您遞給我的,何曾是幾張紙幣?您分明是將那正悄然流逝的生命,將那不屈的、倔強的愛,一併熬成了燈油,固執地、一遍一遍地,注滿我生命的燈盞。這盞以生命為油的燈,從此就在我所有的命途上,無論風雨晦明,都長明不熄,暖暖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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