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蘇
江南的冬,不是北地那般凜冽,卻帶着水鄉特有的濕冷。那冷,是陰絲絲的,能悄無聲息地鑽透一層層衣衫,綿綿地往骨縫裏滲。天色總是鉛灰的,河水也失了春日的活氣,沉沉地泛着鐵青的光。就在這樣濕冷得教人心裏也潮黏黏的午後,巷口石板路上會傳來一串沉沉的、帶着水音的腳步聲,是媽媽拎着一條魚回來了。
魚是剛從村口魚塘裏「起」上來的花鰱,用稻草繩穿過鰓提着,尾巴兀自一甩一甩,作最後的掙扎。鱗片映着天光,偶爾閃出一點倔強的銀亮。媽媽總站在天井的陰翳裏,用厚脊的刀背利落地在魚頭上方三寸處一磕,那甩動便倏地停了。她常說:「選魚頭,要挑眼珠清亮、鰓蓋鮮紅的,這樣的魚,腦髓才豐腴,腥氣也輕。」彷彿在傳授一句古老的家訓。魚頭被斬下,連着一段肥厚的頸肉,斷面處露出潤澤的、粉玉似的骨與肉。餘下的魚身,大抵便成了往後幾日餐桌上的鹹魚或熏魚。生活有時就是這樣,為了一碗最濃的湯,要捨得下最大塊的肉。
處理魚頭是極耐心的活,媽媽坐在小竹凳上,用鑷子細細地鑷去殘留的鱗,尤其是鰓邊頜下那些隱蔽處的黑膜,她說那是腥氣的淵藪,非得除盡不可。然後在掌心抹上些許鹽與黃酒,一遍遍揉搓那滑膩的魚頭,直到指尖感到微微的暖意,像是喚醒了一段沉睡的河的記憶。豆腐是另一樁講究,須是村頭老葛家當日的鹽鹵豆腐,方正,厚實,拎在手裏顫巍巍的,有股樸拙的豆香氣。切塊前,總要放在清水裏養着,讓它吸飽了水,好耐得住久燉而不失其形。
鐵鍋須燒得極熱,冒起青煙,才捨得傾下一勺金黃的菜籽油。油與鍋相遇,「滋啦」一聲,炸開滿屋的煙火前奏。魚頭這時才肯下鍋,貼着滾燙的鍋壁滑進去,瞬間便被熱油鑲上了一層焦黃的邊。香氣是猛地爆出來的,帶着蛋白質與高溫初次邂逅的野性。待到兩面煎得金脆,便迅疾地烹入一勺黃酒,白霧「轟」地騰起,酒香、魚香、焦香,糾葛着衝上屋樑。這時候,媽媽才將早已備好的、滾沸的一壺開水,沿鍋邊「嘩」地一聲衝下去。訣竅全在這一刻:水,必須是滾開的;心,卻要靜下來。
巨響之後,世界便彷彿被那猛然翻騰起來、瞬間轉為乳白的湯給安撫了。沸騰的泡沫撫平了先前所有的激烈與焦灼,湯色從清到濁,再到牛乳般的醇厚,不過幾分鐘的事。薑片與葱結在浪裏沉浮,像兩個沉默的擺渡人。蓋上木鍋蓋,將鼎沸之聲悶成一種低沉的、滿足的「咕嘟」聲。火候要轉文火,慢慢地「篤」,讓魚骨裏的膠質與骨髓裏的精華,一絲絲、一縷縷地,全被時間哄騙出來,融進湯裏。
等待的辰光,是悠長的,屋外的濕冷似乎被這滿屋暖香逼退了幾分。我看着媽媽在昏黃的燈下,用長竹筷輕輕撥弄湯中的豆腐。那潔白的方丁,此刻已變得溫軟,周身浸透了魚湯的淡黃,微微鼓脹着,像吸飽了故事的海綿。「豆腐,」媽媽忽然開口,聲音和着湯的咕嘟聲,「性子最是隨和。你給它清水,它便素淨;你給它濃湯,它便豐腴。滾油煎它不碎,文火燉它不散,得了厚味,卻不曾改了本心。」
我心下一動,望着鍋中奶白的湯,沉默地翻湧,忽然覺得,這湯裏燉的,哪裏只是魚頭與豆腐。那奶白色,是無數細小的油脂與水的微粒,在沸騰的命運裏緊緊擁抱,再也分不開的、渾然一體的白。是捨了全魚才得來的篤定,是煎過的焦苦,是酒激的酣暢,更是被滾燙開水沖淋過後,才肯奉獻出的、全部的醇厚。
湯成了,撒上最後一點翠綠的葱花,點幾滴香油。盛在粗瓷大碗裏,熱氣蓬蓬地往上蒸,模糊了媽媽的笑臉,也模糊了窗外的濕冷天光。顧不得燙,先啜一口湯。那滾燙的、極鮮的、帶着膠質黏唇的暖流,從喉頭一路熨帖下去,像一隻溫柔的手,探進身體裏,將那些盤踞在骨縫間的、江南冬天特有的濕冷,一絲絲地,全給揉化開了。
許多年後,在無數個並非濕冷、卻總覺得心裏缺了一塊熱乎氣的日子裏,我會自己動手做一碗魚頭豆腐湯。煎魚,沖水,看着湯色轉白。可我知道,我復刻的,終究只是那奶白的湯色,而非那被記憶文火慢燉了半生、連悲傷與離別都熬成了醇厚的人間暖意。那口鐵鍋,那陣腳步聲,那種為了一碗湯而虔誠準備一個下午的慢時光,早已沉入記憶的河底,化作湯裏最不可言說的一味底料。
我才懂得,媽媽當年熬的,何止是一鍋湯。她是在用最樸素的手勢,對抗一整個季節的陰鬱。將一條活蹦亂跳的生命,一片清白的方正,投入生活的滾燙,耐心守候,直到它們交出全部的自己,融成一種無可分割的、暖徹心肺的安慰。這大概是這煙火人間最古老的哲學,真正的溫暖,從來不是烈焰的燃燒,而是將所有經歷的冷與熱、焦灼與沸騰,最終都沉澱為一片柔和的、可以入口入心的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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