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敏
在我認識的人裏,肖江很特別——他繫着圍裙能顛勺,拿起筆桿能寫文。身上既有江湖氣,也有書卷氣,朋友們都說他是「文人裏最會做菜的,廚師裏最會寫文章的」。
與肖江的相識,始於一個文學平台。本是萍水相逢,互相點讚之誼。直到有一天,發現評論欄裏他留下一句:「原來你也是十堰人。」——因這層同鄉的關係,我們才真正認識了。
當交流從線上延展到線下,肖江身上那種隨和與溫暖的特質,變得更加可感。在十堰的文學圈裏,我們不時會在一些徵文比賽中碰面。他的作品總是憑藉一份樸素的真誠和細膩的洞察力脫穎而出,摘得頭籌。就在這來來往往中,我們彼此熟悉。而緣分的加深,則始於他和兩位兄弟創辦的「三粒粟」平台。承蒙邀請,我得以加入這個大家庭,擔任編輯一職。平台裏的夥伴都親切地喚我一聲「二姐」。從那時起,我們之間才真正擁有了超越同鄉與文友的、扎實的羈絆。
肖江自幼失怙,由母親獨自帶大。這樣的成長經歷讓他比旁人更早洞察世事,也磨礪出堅韌獨立的性子。他很早便踏入社會,從謀生中學了一手好廚藝。手藝成熟後,他開了間小飯館,算是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或許熱情是他的天性,又或許,這就是他回應世間溫情的方式。
自從有了這方自己的「落腳點」,他便常常招呼文友、朋友來聚聚。桌上從不缺好菜好酒,一切隨意得像回家吃飯。那間小飯館,也就漸漸成了我們這群人最暖的「客廳」。後來,這兒真成了大家的「根據地」。幾杯酒下肚,文學和生活的界線就模糊了。有人念起剛寫的詩,廚房的炒菜聲正好打着拍子;有人爭着小說的結局,滿屋的飯菜香裏好像飄着另一種答案。肖江常繫着圍裙,端着新炒的菜出來,就着剛才的話題接上幾句——話裏總帶着鍋氣,鮮活又實在。忙完灶上的活兒,他也顧不上歇,總是繞到每桌敬敬酒、說說話,興起時連菜都忘了夾一口。
我們說這兒是「紙上江湖的線下客棧」。文字讓我們在雲端相遇,而肖江的煙火氣,卻把這份相遇接回了地面,落成了熱乎乎的交情。在他這兒,最好的「稿費」不是印成鉛字的文章,而是散場時大家臉上的盡興與滿足。我們常用文字探尋精神的深處,卻在他的飯桌上,找到了最踏實的熱量。
故事的轉折出現在去年。受一些行業政策的影響,小店的生意不如從前熱鬧了。但肖江從沒抱怨過什麼,只是照常開門迎客,煙火氣依舊,對我們這群老朋友也從未怠慢。誰也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突然倒下來——是胰腺炎。做餐飲的人,終日操心,偶爾應酬也免不了喝上幾杯,身體就這麼被熬出了問題。
店只好暫時關了。那兩個月裏,他安靜養病,人也瘦了一圈。我們幾個朋友常去看他,陪他說說話,卻也做不了更多,只能想着等他重新開業,一定多來捧場。病中的人大概總會想很多——關於人事、關於將來、關於手中這點生計的分量。兩個月後,肖江又繫上圍裙,重新站在了灶台前。關張已久的店要再熱起來,並不容易。他默默守着店,偶爾在朋友圈發發新研究的菜,寫幾句心情。我們但凡有聚會或招待,也都盡量往他那兒帶,像是某種無聲的默契。
直到某個晚上,他忽然打來電話,聲音有些疲憊:「服務員母親病了,得回去照顧……店裏實在轉不開,我在想要不要先把店關了。」那電話裏,我們聊了很久。我試着給他打氣,也提了些勉強的建議。但他似乎已經想得很清楚,與其硬撐下去每天賠錢,不如咬咬牙,先停下來。等緩過這口氣,等時機對了,再從頭來過。掛了電話沒幾天,他的小店,終究還是熄了燈。這就是肖江,一個溫暖、樸實,總把責任背在自己肩上的人。時運起伏,生活有時並不如意,一間小店的故事,就這樣暫告一段落。
但我知道,對他這樣的人來說,這不會是終點。有些人生來就帶着火種,哪怕暫時熄了焰,灰燼深處仍留着溫度。等他再回來時,一定會帶着更透亮的眼光、更扎實的本事,把日子重新燒得暖烘烘的。故事還在繼續,只是換了章節。而我們有耐心等——等他的下一爐灶火,等我們的下一頓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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