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冬天是一年中最適合跑步的季節，也標誌着新一輪跑步比賽的開始。談到跑步時，有趣的是，英文和中文對這個主題有着截然不同的聯想。這可以從兩種語言中「馬拉松」與「馬」之間不同程度的關聯來說明。
marathon或源於茴香
根據《牛津英語詞典》，英文單詞「marathon」的語源可追溯至古希臘，它是位於希臘東北海岸的一個行政區，字面意思是「滿是茴香（fennel）的地方」（a place full of fennel）。至於這個地方與跑步的關聯，則源自那個廣為人知的傳說：傳令官（Pheidippides）從Marathon奔跑到雅典，宣布希臘在戰役中勝利，卻隨即力竭倒地身亡。這就是現代馬拉松——一項距離為42.195公里的長跑比賽——的由來。在英語中，「marathon」一詞並非起源於「馬」，反而來自一種草本植物。
「馬拉松」這個中文詞是從「marathon」音譯而來的。單從字面看，這三個字分別表示「馬」「拉」和「松」。連起來讀時，「馬拉松」彷彿描繪了「馬拉着松樹」的畫面，形象地反映了這項運動的艱苦與勞累程度。雖然這不是原本的含義，也不是中文使用者對這個詞的慣常理解，但語音上的巧合，讓中文使用者將這項運動與「馬」產生微妙的聯想。
「一隻馬」轉喻生動風趣
在網絡交流中，可以觀察到香港的中文使用者透過其獨特的網絡語言和表達方式，創意地將「馬拉松」與「馬」聯繫起來。於網誌、Facebook 跑步群組、YouTube 影片及其他平台上，內容分享者有時會把馬拉松稱作「一隻馬」，把半程馬拉松稱作「半隻馬」，以「馬」作為「馬拉松」的轉喻（metonymy）。這種修辭手法是以一個事物或概念的相關特徵、部分或密切聯繫的東西來代替它本身。
由於翻譯時借用了相近讀音的中文字來表示外來語，巧合用了「馬」字，「馬拉松」和「馬」便扯上了關係。此外，中文量詞「隻」，通常用於包括馬在內的動物，也被用來形容馬拉松。
以下是從網絡上收集的一些有趣用法：「我的第一隻全馬」「從半隻馬到全隻馬」「跑隻超小型馬拉松」「整返隻半馬鬆下腳」。當跑者說「我的第一隻全馬」時，字面上看起來像是在說「我的第一匹完整的馬」，但實際上是指他們人生中完成的第一場全程馬拉松，這裏的「隻」是通常用於動物（如雞、鴨及這裏借指的「馬」）的量詞，用來賦予賽事一種生動的實體感。
事實上，轉喻並不限於語言，也不僅是一種修辭手法。它是一種思考方式，能以各種非言語形式呈現，例如符號、視覺藝術、肢體語言，以及攝影。「馬」這個轉喻，就反映在本地跑步活動的標誌設計中。
說到這裏，熟悉全球馬拉松的人可能會想到世界七大馬拉松之一的美國波士頓馬拉松。乍看之下，該比賽的標誌像馬，但其實並不是馬，而是獨角獸（unicorn）。
據羅馬作家兼博物學家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在《自然史》（Naturalis Historia）中記載，獨角獸具有馬的身體、鹿的頭、象的腳以及獅子的尾巴，額頭中央長着一根黑色的角。在西方傳說中，這根角具有藥用價值，能夠抵抗各種毒素。儘管獨角獸自1890年以來一直作為波士頓馬拉松主辦機構波士頓田徑協會的象徵，但官方網站表示，其起源仍然是一個謎。
獨角獸之所以被選為比賽的象徵，是因為人們普遍相信它曾出現在波士頓田徑協會其中一位創辦成員的家族徽章上。有些人認為，獨角獸象徵着一種不可被追逐或佔有的高貴存在，呼應着人們在馬拉松訓練中對目標不斷追求與持續自我提升的高尚精神。儘管如此，在英語世界和西方文化脈絡中，「馬拉松」似乎並不像在中文語言與文化中那樣，具有與「馬」相關的轉喻涵意。
雖然這與馬拉松沒有直接關係，但英文有一個俗語（idiom）「work like a horse」，意思是工作時非常努力、充滿魄力，並且堅持不懈——這些都是馬拉松訓練中不可或缺的特質。溯本尋源，這個俗語首次被記錄在《牛津英語詞典》中的使用是在英國作家毛姆於1937年所寫的小說《劇院》中，一位成功的演員正在對一群雄心勃勃的年輕演員講話，並向他們提供一份在劇院工作的合約，條件是他們必須「work like a horse」——在中文裏相當於「做牛做馬」，比喻非常勤奮、任勞任怨的工作態度。
當然，這個俗語與馬拉松之間的關聯其實相當薄弱，在談到這個主題時也不太可能首先浮現腦海。
假如非要在英語中將「馬拉松」與「馬」聯繫起來，可以形容跑者表現得「like a workhorse」。「workhorse」一詞字面意思為「役馬」。比喻而言，它指的是一個人如同役馬般，能夠長期而可靠地承擔繁重工作。
若說「he/she is like a workhorse on the hills」，意指該跑者在上坡時表現穩定，如同一匹結實、不知疲倦、專司重勞的馬。在英語中，「馬拉松」與「馬」之間的關聯或許只能勉強透過修辭手法聯想。
即使談論同一項運動，不同語言也會以不同的方式來理解與表達。以「馬拉松」為例，在中文中，它與「馬」有着密切的聯繫，而在英文中，這種關聯則相對較弱。
語言與思想之間本有着密切且複雜的關係。但本文的討論範圍不包括探討究竟是語言塑造了我們的思想，還是思維引導了語言的使用。或許，這個問題留待讀者自行斟酌。
●呂樂宜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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