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此時,澳洲,正是夏天。當中國節慶文化中著名的冬至節與這裏的盛夏相遇,生活其間,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時空穿越感。
所謂澳洲(大洋洲),差不多就是澳大利亞一個國家。其他像樣的國家如新西蘭,當年曾是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殖民地的一部分,巴布亞新幾內亞更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才從澳大利亞獨立出來。至於那幾個「迷你」島國,如斐濟、瑙魯、帕勞、湯加等,在龐然大物的澳大利亞面前,真可以忽略不計。
早年聽到一個說法,稱澳大利亞是「一群傻子住在天堂裏」,形容這裏地域遼闊、物產豐富卻人口稀少,頭腦簡單,生活單純。此次赴澳旅行,便希望體驗一下這種與「內卷」背道而馳的人生狀態。在澳洲停留了三個星期,時間雖然不短,但沒有採取尋常走馬觀花似的旅遊方式,去的地方並不多,大多數時間都是安靜地住在朋友家裏,買菜做飯,游泳散步,走街串巷,體驗普通人的生活。偶爾驅車遊覽周邊小鎮,或前往遠離鬧市的地質生態公園,感悟人與自然的關係,思考生活和生命的意義。
簡單,直白,野性,是澳大利亞留給我最直觀最深刻的印象。或者說,這正是澳大利亞的基因,也是它的性格,不經意就從物候、文化和生活方式中體現出來。
澳洲大陸的主體是沙漠戈壁,東鄰太平洋,西鄰印度洋,城市沿海而建。我大部分時間住在西部的珀斯,也去東部的布里斯班住了幾天。這兩個地方都屬於澳大利亞的大城市,但總的感覺是市區並不大,建築相對疏朗,周邊分布着若干小鎮。走進一個個小鎮,房屋形狀大同小異,以平房居多,偶有二層小樓,但街巷布局各有特色,徜徉其間,別有風情。
沿岸海灘眾多,沙幼水清,浪急時衝浪,浪平時戲水。澳大利亞是不是全世界海灘最多的國家,我不敢肯定,但一定是最適合海上運動的國家。從太平洋到印度洋,在幾近透明的翡翠般的海水裏隨着一群群小魚漫遊,大概是最解壓的事了。置身其中,你的頭腦會被洗得乾乾淨淨,彷彿進入空靈狀態。一些特定水域,可以在政府規定的日子捕撈鮑魚。捕撈有時間限制,還有數量限制,每次1小時,每人不超過15隻。朋友正好有捕撈證,我跟着去看熱鬧,發現參加者甚眾,以華人居多。由於沒有捕撈經驗,我呆在岸上沒有下海,卻收穫了第一次敞開肚皮吃野生鮑魚的經歷。
珀斯位於澳大利亞西部,再往西便是浩瀚的印度洋,而東、南、北三面距離最近的大城市都在兩三千公里之外,因而被稱作世上最孤獨的城市。夏日的珀斯,陽光像一個霸道總裁,強勢地罩着你的方方面面。天空彷彿透明,太陽早早地就出來了,從早上5點到傍晚8點,日照時間長達15小時。強烈的紫外線、乾燥的空氣和高達40攝氏度的氣溫,讓人難忘。但早晚溫度又降得很快,清冽而乾爽的風,帶着陣陣涼意,向你撲面而來。這時候出門活動,是需要穿上外套的。
這裏的樹木很有特色,往往在一片開闊的土地上兀然而立,形態怪異,想必是數百萬年遠離其他大陸獨立進化的結果。空氣乾燥,火災頻密,很容易看到被燒焦的大樹,在天地間張牙舞爪地支楞着,枯枝與新枝共生,葱蘢與衰敗並存,到處是「病樹前頭萬木春」的景象。傑拉爾頓是珀斯北部的一座小城,城郊生長着一棵倒伏的古樹,人稱Leaning Tree。印度洋強勁的海風把樹幹吹伏到地面,它便橫着生長。天長日久,這棵橫長的樹成了一道風景,甚至成為市旗的圖案。
動物總是呆萌的,袋鼠在草地上慵懶着,考拉蜷縮在樹杈上睡覺,並不懼人。牛羊成群,在收割後一覽無餘的田地上悠閒地吃草。夜裏駕車要特別小心,袋鼠會迎着車燈撞上來。袋鼠奔跑速度極快,後果可想而知。看着高速路旁偶爾閃過的被撞死的袋鼠屍體,我諮詢當地人牠們為什麼會撞擊車燈,是不是因為對新事物好奇。回答令人莞爾:這裏的動物生存環境太好了,草地遼闊,食物豐富,又很少有天敵,就為所欲為,就犯傻。
澳大利亞以第一產業為主,珀斯尤甚。採礦業是珀斯的經濟支柱,近年來增長很快,使這座西部城市呈現出強勁的發展潛力。不過,礦區開採是高度機械化的,由國際財團掌控,對當地的經濟貢獻主要體現在GDP上,對就業的改善並不明顯。農牧漁業在種植和養殖兩個方面都很發達,小麥是主要農作物,牛羊是主要畜產品,海水養殖和海洋捕撈全球聞名,大片大片的葡萄園則賦予了澳洲些許歐洲風情。因此這裏的牛羊肉、海鮮和葡萄酒物美價廉,威士忌和啤酒也頗有特色。
四通八達的高速路,奔流不息的各種車輛,把澳大利亞聯成一片大工地。人口密度不大,但社會運轉節奏極快,工資按小時計,房租則按周結算。跳槽和搬家是家常便飯,從一個城市遷往另一個城市,也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樣一種生產生活方式,使集中的資本對分散的勞動越來越強勢,同時,也使普通人的生活變得簡單。謀生不容易,換工和遷徙卻很自由,人際關係疏離而脆弱。如然,幾乎達及某種哲學化的生存狀態:所有關係就是一段一段的,我們最終都只能跟自己相處。
鄉村生活與城市生活是渾然一體的,從事農業或製造業沒有社會地位高下之分,城鄉之間在交通、市政、基礎設施等方面無縫銜接。體力勞動的報酬並不比腦力勞動低,一些稀缺工種的收入甚至遠遠高過一般腦力勞動。根據馬克思的分析,三大差別即工農差別、城鄉差別、腦體差別的縮小,是社會發達的體現。如今的澳大利亞,三大差別至少在普通人眼裏是不存在的,鄉下生活和體力勞動獲得了尊嚴。但從當地生產力狀況和生活水平看,又很難將其簡單歸結為社會進步的表現,似乎也是發展停滯的結果。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