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之境(原名趙志軍)
近日,我的新作《春風得意志千里》在「春來香江百馬鳴」展覽中展出。這幅作品是我對北宋李公麟《五馬圖》的一次當代回應,更是一場跨越地理與時光的精神溯源。
李公麟的《五馬圖》中,駿馬身負箭傷,受勒於韁。那冰冷的箭鏃與緊繃的繩索,是戰爭年代的烙印,訴說着一個被束縛、被損傷的時代。這令我深思:馬的精神,是否只能困於疆場與權廄?我創作的馬,必須從這歷史的傷痕與羈絆中徹底解放。
我的童年是在內蒙古烏蘭察布的曠野上度過的,烏蘭察布地處中國北方,是草原與農耕文明交匯之地。那裏給予我的自由,是掠過耳畔帶着草籽香的長風,是地平線上隨時可以開始的奔跑。每年春夏之交,凍土甦醒,溝壑中金黃的萱草、潔白的百合、艷紅的山丹丹,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力度迸發,成片地蔓延,瞬間淹沒冬日的蒼黃。鄰居家調皮的紅馬駒,常掙脫木樁,衝向花海,在花浪裏盡情打滾、嘶鳴。陽光下,牠飛揚的鬃毛與起伏的花海一同燃燒——那幅畫面,成了我心中「自由」與「和美」最生動的註腳:無韁、無傷,只有生命與天地的歡然契合。
後來我來到香港生活,在山海之間遙望故鄉,在我心中,它是我精神永不乾涸的後方,這份認同,與我在香港所感受到的、在繁華中尋求內心安寧的都市心靈,產生了奇妙的共鳴。因此,在《春風得意志千里》中,我筆下的五馬首先褪去了歷史的傷痕。牠們身上沒有箭鏃金、沒有韁繩,甚至沒有鞍韉。牠們的形體,融合了李公麟的優雅骨相、唐代韓幹的昂揚神采,以及草原岩畫的原始生命力。牠們或靜立沉思、或悠然漫步、或低首輕嗅花香,彼此間目光顧盼,氣息相通。這幅畫中我沒有畫劇烈的奔騰姿態,因為我想要的是「自在」與「棲息」,是充滿安全感的寧靜與和諧。
它們棲息之地,便是我記憶中的黃花溝花原。我以水墨暈染的技法,將那片野性之美「移植」於宣紙之上,營造出一片豐饒溫暖的「心象花原」。這片交織的花原,是和平的具象化——唯有在遠離戰火與傷痕的時代,生命才能如此肆意地綻放美麗。馬與花,剛健與柔美,相互依偎,構成了一個自足、豐盈、祥和的理想之境。
從《五馬圖》中身負箭傷的戰馬,到《春風得意志千里》中徜徉花海的自由之靈, 這跨越千年的圖像轉變,承載的是我個人從草原到都市的生命歷程,亦是人類願景的縮影:對戰爭傷痕的超越,對和平歲月的珍視,以及對一種內外和諧、身心自由的美好生活的永恒嚮往。
這幅畫,是我獻給故鄉春天的一首視覺之詩,亦是給這個時代的一個祝福。願觀者皆能在此,找到屬於自己的那片無韁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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