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改編自黃易同名小說的電影版《尋秦記》上映，主角項少龍與秦王嬴政間複雜糾葛的愛恨情仇再度引起城中熱話。
秦始皇嬴政一生功過交織，既被稱為「千古一帝」，也背上「暴君」惡名。歷來許多文學作品，都着力刻畫秦王焚書坑儒、實施嚴刑峻法、過度徭役等惡行，將其塑造成一個好大喜功、殘暴不仁的暴君形象。但事實是否真的如此？
近半世紀以來，地不愛寶，上古簡帛大量出土，許多早已失傳的文獻資料，一一重現人間。當中，也不乏記載秦國社會實況的出土文獻，其內容足以顛覆傳世史料，讓人一新耳目。
不說不知，這些重要的出土簡牘，原來與香港頗有淵源。例如由馮燊均先生與夫人鮑俊萍女士在香港成立，以支持國學研究與推廣、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為宗旨的非牟利慈善機構「馮燊均國學基金會」，曾在2010年初出資搶救了一批流失海外的珍貴秦簡，並將之捐贈北京大學進行研究。
這批秦簡獲國家列為《2021-2035年國家古籍工作規劃》重點出版項目、國家出版基金資助項目，「古文字與中華文明傳承發展工程」重點資助項目，2023年中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正式出版，訂名為《北京大學藏秦簡牘》。
據整理者介紹，其團隊清理的竹簡共762枚（其中約300枚為雙面書寫）、木簡21枚、木牘6枚、竹牘4枚、木觚1枚。同時清理出的還有骰子1枚、算籌61根以及竹簡殘片若干。專家考論，這批簡牘的主人應是秦的地方官吏，抄寫年代大約在戰國末年至秦始皇時期，而出土地點很可能是在湖北省中部的江漢平原地區。
北京大學朱鳳瀚教授指出，北大秦簡牘內容豐富，存有多種以往出土秦簡牘中從未見過的體裁與內容，大大豐富了學界對秦代社會、政治、經濟、秦人思想觀念，乃至文學作品的認識，具有相當重要的學術價值。
其中，有《從政之經》一卷，共46枚簡，3枚殘半。內容大致可分六節，其中四節分別講述為官吏者之自律、修身、宜忌及治民之術，一節匯集與官吏職責範圍有關的字詞，末一節以《賢者》為題，闡述從政尚賢的道理。卷末附有《教女》一篇，共15枚簡，其首簡與《從政之經》末簡緊密相連，內容以帝教其女的口吻，從正反兩面講述善女子應遵守的規則，以及不善女子違背善女之方的種種表現。
官吏注重「忠信敬上」
雖然，簡牘內容偶有殘缺，釋文亦尚有爭議，但仍然值得我們認真考察。以下謹節錄其中一二，採用寬式釋文，藉以管窺其理。《從政之經》曰：
「從正之經，一曰中（忠）信敬上，二曰精（清）廉毋謗，三曰舉吏（事）審當，四曰喜為善行，五曰龏（恭）敬多讓，五者已至，必有天賞。」這裏提出五種為吏之道，分別為「忠信敬上」「清廉毋謗」「舉事審當」「喜為善行」「恭敬多讓」，如能五者並行，則可以得到賞識。
《從政之經》猶如秦國的公務員守則，當中以「忠信敬上」為官吏應有的首項操守，正如《論語》載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國行也；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末項「恭敬多讓」，亦與《禮記·曲禮》「君子恭敬、撙節，退讓以明禮」義近。這些內容正大光明，與傳統儒家思想的主張完全一致，頗異於大眾印象中的秦國暴政。
又《從政之經》末節《賢者》曰：「賢者自主，猶日月見已。人之慾吏（事）賢，如賤不忘貴，貧不忘富，為身慮，必不誤矣。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我心非席，不可卷也。君子得賢士而丈（仗）之，猶乘良馬也。賢士得明上而御之，猶王華粱、造父也。暨（既）得良馬，又有良御，道平而下，雖後起必先舍。」其部分行文及思想，分見《詩經》、《論語》、《荀子》諸篇，概以德政為賢，與大眾心目中只重法制的秦國形象不同。
除了北大藏秦簡《從政之經》外，秦國這類教育官吏的守則，又另見於睡虎地秦簡《為吏之道》、嶽麓書院秦簡《為吏治官及黔首》及江陵王家台秦簡《政事之常》等，比比皆是，內容亦大同小異。
可見，這類闡述官吏行為準則與治理方略的文獻，在當時已相當成熟，揭示了秦代官僚的實際工作規範與思維方式，具有重要的學術意義。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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