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香港，冬寒濕冷的空氣裏已悄悄滲出幾分草木萌動的氣息。雖然未到農曆新年，但也過了冬天最後一個節氣「大寒」。待到正月過，草木萌發的季節，就會長出一種帶着白絨的嫩芽，苦澀的香氣綿延了數千年，從《詩經》的河畔一直到今日香港中醫館的百子櫃。它被老藥師稱為「茵陳」，一個在粵語裏唸起來溫柔纏綿的名字。
兩千多年前《詩經·召南·采蘩》記錄人們為公侯採摘蘩蒿的繁忙情景，「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一問一答，問之簡潔，答之短促，顯出采蘩者勞作繁忙，在往來山澗池沼途中，對詢問者匆匆一答，再答追問之句時，那「公侯之事」的應答已傳自遠處。采蘩者的身份歷來有爭議，或說宮女，或說夫人，總之，大都覺得是女子。
試想一下，女子柔荑輕輕撚取那些被春露打濕的蘩蒿，十分清逸嫺雅。
古人將草之高者稱為蒿，《詩經》記載了許多可以入藥的蒿類植物，「翹翹錯薪，言刈其蔞」的蔞蒿、「倉庚喈喈，采蘩祁祁」的白蒿、「蓼蓼者莪，匪莪伊蔚」的牡蒿、「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的牛尾蒿。
自然少不了與白蒿同屬的茵陳。茵陳嫩苗上有灰白色絹毛，白蒿上有灰白色微柔毛，二者形態相似，常有將其混淆者，陶弘景指出「白蒿，白兔食之仙，而今茵陳乃云此，恐非耳。」
關於茵陳的命名，唐代中藥學家陳藏器說：「經冬不死，更因舊苗而生，故名茵蔯，後加蒿字也。」指出茵陳獨特的生命周期，舊株越冬後，嫩苗因舊苗而生，故得名「因陳」。後「因陳」逐漸雅化為「茵陳」，「茵」喻其柔軟如茵，「陳」則保留「因舊而生」的本義。它春秋兩季可採摘，但春日新生的幼苗裹着細密白茸，綿軟如絨，稱「綿茵陳」，而秋季採摘的則稱為「花茵陳」。
飲茵陳酒清熱燥濕
唐代中藥學家陳藏器說：「茵蔯本功，外通關節，去滯熱，傷寒用之。」《本草經疏》載：茵陳，其主風濕寒熱，邪氣熱結，黃疸，通身發黃，小便不利及頭熱。中醫稱病毒為「邪」，邪分六種：風、寒、暑、濕、燥、火。其中以「濕」最為難纏，若它在，則病容易經久不愈。
經歷冬天苦寒的茵陳，能乾燥濕熱之氣，是除濕散熱結的重要藥材。四時之中，春天屬木，萬物生發，也是肝病易發的季節。所以春天養肝，也是茵陳用得多的季節，人們容易口苦，或者舌苔有一層黃膩，都可以泡點茵陳茶。還可以飲茵陳酒，有清熱燥濕、舒筋活絡的功效。
據史料記載，茵陳酒作為「四寶酒」之一獻給慈禧太后。
春天茵陳的嫩苗還可以直接食用，李時珍說：「今淮揚人二月二日猶采野茵陳苗和粉作茵陳餅食之。」記在文人筆下，另有一番風致。杜甫《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其七》：「棘樹寒雲色，茵陳春藕香。」雖彼時困居長安，但好友同遊，記寫山林物產，別有一番輕快的韻調。蘇軾《春菜》：「茵陳甘菊不負渠，鱠縷堆盤纖手抹。」茵陳和甘菊沒有辜負它們的生長時節，切得細細的魚絲堆在盤中，用纖細的手抹上醬料。南宋洪舜俞說：「酣糟紫薑之掌，沐酰青陳之絲」，春寒料峭的二月採摘，鮮嫩清香，蒸糕做餅都合適。茵陳加水煮雞蛋，吃了清熱利濕。
茵陳洗淨，加水煎汁，去渣，加粳米煮粥，先用旺火燒開，再轉用文火熬煮成稀粥，可加適量白糖調味，有利膽退黃的功效。
茵陳「因陳而生」的稟賦，蘊含深刻的生存哲學，承冬藏之力迎春暖，卻不因「陳」的積澱困於過往，這份「守本而不守舊」的智慧，很契合香港人勇於創新、銳意進取的精神。願我們在新的一年裏守本創新、奮發向上，讓每一份「陳」的積累，都成為「新」的序章。
●金夢瑤博士
香港教育大學國學中心聯席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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