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館當代美術館正於F倉展室呈獻內地著名藝術家張培力的全新數碼藝術展覽「數碼熒房|張培力:一天」,由大館副策展人王姝曼策展。展期直至2月20日。
展室中播放着張培力全新委約創作的八頻道錄像作品《一天》。作品探討時間的流逝、身體的限度,以及身心可能企及的社會隱喻。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雨竹
作品《一天》的影像內容取自第一視角的實景拍攝、新聞和監控中的現成素材、醫學影像及數據生成的圖像。
提及作品名稱的構想,張培力在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時點明,每個人都要經歷一天,而每天又很多變,每個人的一天也都各異。但當每一天被集合、歸納,其中的很多相似之處都會顯現出來,「這個『一天』是所有人都要面對的。不管你活多久、活得高不高興,都要一天一天地過,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從中找到一些共同話語。」
為何選擇將新聞和監控中的現成素材包含在《一天》中?張培力表示,在這個網絡時代,新聞媒體對人類生活產生了巨大影響,許多事情都在經歷數字化、電子化,所有科技和技術也都給人類生活帶來了不小的改變。儘管有些人仍在迴避使用網絡,但這只是少數,「這只是一種抵抗和態度,你沒法改變生活的變化趨勢,或是技術在生活中的影響趨勢……拒絕使用這些東西就像拒絕出門、拒絕社交。社會不可能再回到農耕時代,回到農耕時代只是一種烏托邦想法。」
張培力亦指出,在許多技術初現時,人們總是看到其中積極的一面,但技術永遠是把雙刃劍。雖然社會已被技術改變,但人的自由越來越少,價值越來越低。「技術是人創造的,但人要為自己創造的事付出代價,這很荒誕,也是事實。」
他表示,正如最初進入網絡時代時,伴隨着信息全球化,人們的心態積極且樂觀,認為未來似乎是一片光明,但這只是網絡的積極影響。從另一方面講,網絡也對人類產生了限制。「我們現在已經對網絡形成嚴重的依賴。人類正常的交流、談話,或是寫書信這些最基本的能力正在慢慢喪失。線上的交流更多地替代了現實空間中的交流。」
「新」的現實正在發展
張培力認為,AI技術和網絡技術給影像帶來一個問題:它們正製造一個新的現實,而這個影像的現實幾乎與「真實」世界的現實平行發生。
為何選擇「新」這個形容詞?張培力點明,現實是線性的,人們會自然地將肉眼所見視為現實。而虛擬現實會讓人產生一種它比真實現實還要現實的幻覺,是通過數字技術生成的、對現實的模擬。「新的現實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現實,也不是簡單的數字現實,而是這兩者的混合。更多的是在想像當中的,或是觀眾在觀看後做出的一種判斷。」
對許多方面都感興趣的張培力,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較少拍攝影像作品。在2001年後的一段時間中,他更為關注現成影像,即從老電影中截取影像片段,或從監控畫面、微信短視頻中搜集素材。在2024年前的一段時間,其創作則以機械裝置和涉及到材料的作品為主。如2019年,他通過兩次核磁共振掃描了自己的內臟、器官、骨骼,打造出一批雕塑。為精確數據,其中一次核磁共振是增強型,「要專門往身體裏打一種藥水,渾身都會發熱。」他說。這批作品曾於2024年在北京泰康美術館展出;展覽包含了醫學掃描影像。
借此次大館委託機會,張培力又開始重新思考影像創作涉及到的問題。
展覽現場置有兩組輪椅的3D打印碎片,呼應了《一天》中輪椅從高空墜落的場景。張培力點明,輪椅暗示着「被動」,也會激發人的一種矛盾心理。「我們可能可以幫助別人推輪椅,但我們誰都不願有一天坐在輪椅裏。」而無奈的是,很多人都可能面對坐上輪椅的情況。
父母過世後,張培力將二老用過的輪椅收在家中,不捨丟棄,也不捨送人。他認為輪椅含有對生命和時間的無奈,亦有對健康生活的執着和期待。
已經不是獨行者
1984年,張培力於浙江美術學院油畫系(現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後任該校教授。回顧錄像創作之路,他分享,從1985年開始,他對繪畫的態度有所轉變,其中的因素包含他當時所接觸的電影、文學、展覽,以及他對海外藝術的了解。
1988年,他創作首部錄像作品《30×30》,作品時長為三小時。他坦言,錄像創作也會很累。「在早期,拍錄像主要是記錄一個行為。一下持續幾個小時,人在那裏一動不動,挺累的。還涉及到很多技術和設備問題。」
在開始錄像創作前,張培力從未接觸過拍攝。「其實內容是別人拍的,我只是看了監視器,然後要求他把畫面切成什麼樣、取什麼樣的鏡頭。但是做什麼事、拍多久、在什麼環境下拍、過程中應該怎樣,都有事先考慮。因為如果是一鏡到底,你不事先想好,那拍到中間就可能出問題。」
他認為自己藝術創作的一個轉折點發生在1986至1987年,因為在1986年,他與耿建翌、王強、宋陵、包劍斐、曹學雷等人組成了名為「池社」的團體。那段時間,大家的創作比較自由。
另一轉折點則發生在2003年——他在中國美術學院創立了新媒體系。「在那之前,我基本都是以錄像為主,後來因為教學需要,我接觸了很多跟聲音、機械、裝置有關的技術和作品。」他也開始關注網絡技術、互動技術等。
張培力點明,自己比較注重技術的實用度,「有一種技術能讓我完成一件作品,那就夠了。而且現在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你掌握,只需要你了解的。我願意了解所有技術,但不一定會去用它。」他也在謹慎把握技術與藝術語言表達間恰如其分的關係。
當前許多藝術家在創作上的大膽與突發奇想,都令張培力感到興奮。「以前你會覺得自己像一個獨行者,後來你發現,很多人其實都在往同一方向走。」
流動的新媒體藝術概念
新媒體藝術與數碼藝術有何關係?張培力表示,新媒體藝術的概念較大,數碼藝術則更具體。而新媒體藝術可以包含數字技術與非數字技術。「較早的新媒體就是攝影,因為它已經不是手工了,是通過機器來創作。再早一些的石版畫和銅版畫也是,它們可以完全通過感光來製作,包括之後的絲網版畫,完全沒有手工痕跡,而且可以複製很多。」他表示,在技術發展與衍生的過程中,媒體藝術和新媒體藝術的概念也在不斷流動。技術的不斷擴展亦給藝術帶來很多可能性。
他指出,「新媒體」表明了一種態度,「它是從人工轉到機械時代,或者說轉到一個複製時代。所以後面用機器完成的東西,往往都包含了很多技術元素、團隊合作、版本,這樣的作品不具唯一性。」他舉例,正如達文西創作了《蒙娜麗莎》,作品和畫家都是唯一的,「但新媒體藝術的作者可能有很多。」此次在大館呈現的作品就是團隊合作的結果。
「新媒體藝術,說白了就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後看。它的技術和手段有前瞻性。它要嘗試別人沒有嘗試過的事。」張培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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