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畫家馬漵陽等出版的《風吹蘭芷 芳華如故——楚辭草木畫譜》,通過94幅沒骨花鳥作品,介紹了《楚辭》中提及的94種草木植物,展現了《楚辭》中草木的芳姿韻味,為現代人讀懂《楚辭》這部千年經典,架設起一條更加直觀、具象的橋樑。該書已申報國家圖書館文津獎、中國圖書評論學會「中國好書」評選。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姚進
香港文匯報記者在湖南省圖書館見到馬漵陽,她面帶微笑,令人如沐春風。頭髮雖已花白,卻依然精神矍鑠,和藹可親。
「兩千三百年前,屈子流放漵浦,以『入漵浦余儃佪兮』的孤絕身影,在這片『深林杳以冥冥兮』的山水間寫下不朽詩篇時,楚地的草木便與詩人的精神永遠交織在了一起。」談起《楚辭草木畫譜》的創作,馬漵陽娓娓道來。
馬漵陽說,楚辭中的草木從來不只是植物。東漢楚辭學家王逸在《楚辭章句》中早已點破,那些搖曳在詩句裏的江離辟芷,是「善鳥香草以配忠貞」的道德符號。屈原以香草為佩飾彰顯品格,於山野間尋訪奇花寄託理想,將楚地的自然風物轉化為不朽的人格象徵。
在文化快餐鋪天蓋地、以碎片與流量為食糧的當下,如何把屈原這種以草木言志的文化精神傳承下去?
於是,馬漵陽着手畫了一些《楚辭》中的草木,並配上文字。讓她沒想到的是,有學生看了畫後很激動,對她說:「原來我們和楚辭之間只差一幅畫。」學生的話,激發了馬漵陽想把屈原筆下的芳草畫出來的想法。她找到胡璇、何飛鴻、許若煒三位畫家,說了自己的想法,得到大家的呼應。於是立項,組建團隊,收集資料。
「除了我,其他三位作者都有各自的工作,利用業餘時間進行創作,沒有一分錢報酬。但大家都懷着一份使命感。」馬漵陽告訴記者,為確保藝術與學術的嚴謹,團隊多次請教專家學者,並深入湖南漵浦、汨羅等地實地考察寫生,所有費用均自行承擔。最後呈現的94幅草木作品,每幅都經過數次甚至數十次的修改,每幅畫作都搭配不同的印章,經過精心的裝裱,處處體現着匠心。
歷時五載耕耘,《楚辭草木畫譜》終於完成,這部融藝術性與科普性於一體的作品,被譽為楚辭草木視覺化的重要突破,長沙不吝書店還特地組織分享會進行重點推薦。
以沒骨畫法重塑千年草木意象
採訪中,馬漵陽展開一幅畫作,一朵木蘭自宣紙深處悄然綻放。畫面不見墨線勾勒,唯見水色交融,花瓣枝葉彷彿自有生命。
「沒骨畫法的精髓在於『以無形之骨,撐起有形之神』。」馬漵陽解釋道,「正如《楚辭》中的木蘭,不僅是植物,更代表着『朝飲木蘭之墜露兮』的高潔精神。我們要做的,是讓這種精神從水墨中自行浮現。」
起源於南北朝、成熟於宋代的沒骨法,其「直以彩色圖之,不加勾勒」的特點,與楚辭浪漫、含蓄、重意象的美學深刻共鳴。這種技法,恰能表現楚地草木的靈動與神秘——它們不是標本,而是承載着情感與靈魂的象徵。
繪製「朝飲木蘭之墜露兮」時,馬漵陽避免直接畫露珠。她以極淡赭石烘染背景,營造晨霧朦朧;再以濕筆蘸白粉與淡紫,趁紙未乾迅速點染。水色自然暈散,形成花瓣的飽滿透明,留白處彷彿可見墜露流動的痕跡。
「最難忘的是畫『芙蓉始發,雜芰荷些』。」為捕捉荷花清晨初綻的瞬間,馬漵陽連續一周凌晨四點觀荷。回到畫室,她運用「撞水撞粉」技法:先以淡青鋪陳晨霧,趁濕注入濃花青形成水波微光;再用粉紅與白粉在關鍵處「點入」,顏料遇水滲化,花瓣便嬌嫩濕潤,似在舒展。
她告訴記者,胡璇、何飛鴻、許若煒幾位畫家也潛入這水墨與楚魂交融的世界。胡璇以淡墨與花青層層疊染,細膩呈現《橘頌》橘果「青黃雜糅」的溫潤瑩潔;何飛鴻以大膽潑彩,展現《九歌》「沅有芷兮澧有蘭」的空靈意境,青碧與赭石自由沖染,暈開芷蘭清幽與煙波浩渺;許若煒則用近乎失傳的「漬色法」,以細筆慢慢「養」出「疏石蘭兮為芳」的梓葉紋理,讓草木的華彩與堅韌沉澱於微妙色彩之中。
夜深時分,畫室燈下,他們常常圍畫低語:「這水痕,可有《涉江》『深林杳以冥冥』的幽邃?」「那片藤黃暈染,能感受到《東君》『青雲衣兮白霓裳』的輝煌嗎?」他們不只斟酌技法,更在共同追尋那穿越千年、深植於楚地山川草木中的浪漫精魂。
用DNA測序鑒定草木的現代身份
當藝術家在宣紙上重現《楚辭》草木的同時,另一支隊伍正在田野山間尋找這些植物在現代的真實身份。湖南農業大學植物科學技術學院副教授彭曉英和張志飛老師帶領團隊為《楚辭》中提到的94種植物進行了科學鑒定。
「這不僅僅是植物學問題,更是文獻學、歷史學和植物學的交叉研究,」湖南農業大學生物科學技術學院副教授彭曉英介紹,《楚辭》中的植物名稱歷經兩千年的語言演變,同一名稱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可能指代不同的植物。
研究團隊採用了三重驗證法,首先是文獻稽考,梳理從漢代王逸《楚辭章句》到清代蔣驥《山帶閣註楚辭》等歷代重要註本,分析各家對植物名稱的解釋;其次是歷史地理考證,結合楚國疆域變遷和植被分布規律,推斷特定植物可能生長的區域;最後是野外調查和標本比對。
其間,團隊深入湘西山區尋找「江離」(《楚辭》中多次出現的香草)。根據古代文獻記載,江離可能指代芎藭(川芎)或蘼蕪,但這兩種植物在形態和分布上都有差異。「我們在沅水流域連續考察了半個月,最終在海拔800米左右的山坡陰濕處發現了大片野生芎藭。當我們看到那羽狀分裂的葉片和傘形花序時,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屈原筆下的『江離』。」彭曉英說。
最複雜的鑒定是「杜若」。在《楚辭》中,杜若與杜衡、杜仲等植物名稱相似,歷代註家眾說紛紜。研究團隊結合出土文獻(如戰國楚簡中的植物記載)、方言考證和現代植物分類學,最終確定楚辭中的「杜若」極有可能是鴨跖草科杜若屬植物,這種植物在長江流域常見,花朵淡雅清香,符合《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的意境。
「科學的嚴謹為藝術創作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彭曉英翻開畫冊說,「比如『採三秀兮於山間』的『三秀』,我們通過孢子顯微分析和DNA測序,確定它特指赤芝,這種靈芝在楚地分布廣泛,具有明顯的三生周期,正好對應『三秀』之名。」
近5年時間裏,湖南農業大學團隊深入瀏陽大圍山、漵浦、磊石山、懷化、汨羅等地,採集標本,並拍攝多種植物生態照片。不僅確認了近百種植物的現代分類學身份,還詳細考證了它們在楚文化中的象徵意義、藥用價值以及在屈原詩歌中的獨特作用。
科學的考證鑒定,為畫家運用沒骨畫法表現《楚辭》草木提供了嚴謹的形態學依據,使藝術作品既保留寫意神韻又符合植物學特徵,成功構建「文—理—藝」跨界融合的典範。
兩千三百年前,屈原以草木入詩,留下芬芳的文化密碼;如今,這些草木在筆墨間重生,於紙上綻放,迎來與當代人的再次相遇。
【觀點】一次真正的跨學科對話
作為內地首部系統呈現《楚辭》草木意象的專題畫譜,《楚辭草木畫譜》以「詩畫互鑒、科藝共生」為理念,匯聚楚辭學、植物學、國畫、書法等領域,這種從抽象到具象的轉化,正是「科藝交融」模式的核心價值。
中共湖南省委宣傳部原副部長、湖南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著名學者鄭佳明評價道:「這部畫譜打通了文學、藝術和科學的界限。它既不是單純的插圖本,也不是純粹的植物圖鑒,而是一次真正的跨學科對話。每一幅畫、每一段考據,都在構建一座連接古今的橋樑。」
「傳統文化活化不能停留在『保存』層面,更要實現『轉化』和『再生』。」鄭佳明表示,「通過藝術賦予古籍以美感,通過科學賦予它以真實,通過技術賦予它以互動性。當年輕人能夠多維度地感受經典時,傳統才能真正活起來。」
《楚辭草木畫譜》的成功也為古籍活化提供了新範式。湖南省圖書館古籍館工作人員指出:「這種『文理藝融合』模式可以推廣到其他經典文獻的整理與傳播中。比如《詩經》中的動植物、《山海經》中的神奇生物、《本草綱目》中的藥材,都可以通過類似的方式實現創造性轉化。」
【特寫】 冀望香港辦展 六旬京城拜師
馬漵陽出身紅色家庭,父親是從湖南漵浦走出的老紅軍。她出生在東北,年幼時常聽父親吟誦的《橘頌》詩句「後皇嘉樹,生南國兮」,雖不解其意,卻在她心中埋下了種子。
1963年,馬漵陽全家遷回長沙。她雖自幼習畫,卻不是科班出身,因工作關係有幸跟隨陳白一、李立兩位湖南書畫界泰斗學藝,後又進入湖南師範大學美術系進修深造,從此與書畫結緣。
退休後,年過六旬的馬漵陽又專程赴京拜書畫名家霍春陽為師,持續5年的時間。經過多年的努力鑽研,她逐漸找到了自己的藝術道路,形成了個人的藝術風格。
2014年,馬漵陽與其他兩位畫家聯袂在長沙舉辦了書畫展。2015年,她的《紀念向警予誕辰120周年》書畫作品在漵浦展出,並被向警予紀念館收藏。2019年,她以「草木零落 美人遲暮」為主題舉辦了個人畫展。2024年6月,「楚辭草木畫展」首次在漵浦展出便引起轟動;2025年5月30日至6月8日,「楚辭草木畫展」在湖南圖書館展出。
如今,馬漵陽心懷更廣闊的願景,她向香港文匯報記者表示:「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把畫展辦到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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