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醒龍
2025年12月29號上午11點左右,我正在電腦前寫作青銅重器三部曲之三《天獸》,因為到了一個節點上,前後左右上下裏外都要兼顧,免不了有些糾結。正在抓耳撓腮之際,一聲巨響,嚇得我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尋着聲音看去,發現清潔工任師傅正惶惶地站在門廳處,望着地面不知所措。我走過去時,發現先前放着幾樣物件的玄關架上,有點空蕩蕩的。直到看清地面上兩大塊和幾小塊石頭時,才明白是那塊從住進這房子以來一直放在玄關架上的那塊英德奇石摔碎了。任師傅這時也轉過彎來,連連說自己會賠的,還問要多少錢。我告訴她,沒什麼,不就是一塊石頭嗎,摔了也就摔了。
末了我還下意識地補一句說,石頭是朋友送的。
事實的確如此。2005年初,我寫完長篇小說《聖天門口》,結束六年閉關時光,開始出門走動。五月底,《南方日報》文體部陳志紅主任出面邀請我到廣東英德采風。那天早上,我乘坐夕發朝至的火車到廣州站,報社的青年作家李傻傻接着我後,領到報社內部招待所休息。也是差不多六年沒怎麼出門的緣故,不知外面突然冒出那麼多的騙子,當然,也有錯進錯出的原因,誤將一個打電話到房間、口稱請劉先生喝早茶的男子當作李傻傻的朋友,真的出門乘出租車去了一家茶樓,被人家花言巧語地將錢包裏僅有的三千元現金騙走,還渾然不覺。直到李傻傻打電話問我在哪裏,我反問道,你不是讓朋友請我喝早茶嗎?李傻傻不動聲色地教科書般在電話裏引導,要我一步一步地如何做,等我出門上了出租車,確認安全後,李傻傻才在電話裏大呼小叫地告知,我遇上騙子了。後來,作為東道主的陳志紅,還有也是請來參加采風筆會的蔣子丹、張欣、張梅等,一再說丟了錢事小,人能安全回來就是萬幸。
那次筆會,這事成了一梗,動不動就被王必勝和潘凱雄等人拿出來說笑。後來擺在我家的這塊石頭也曾是笑料之一。我也只好自嘲,說男人最受不了被別人強力制服,比如挨揍什麼的,反而能接受被騙,畢竟男人是靠力氣打天下,傻一點沒關係。女人正好相反,由於天生弱小,絕對的力量永遠是可望不可及,行走江湖主要靠天生冰雪聰明,一旦被騙就等於失去看家本領,就表現得萬萬不可接受。
沒到過英德的人,基本上不會知道,英德是國內景觀石主要產地之一。當地人普遍認為《水滸傳》裏晁蓋等人奪取的生辰綱,就是從英德這裏沿水路運到太湖再起岸的奇石。英德的奇石的確非常有特點,大的大得像小山,小的小得能在掌間把玩。那天在一處奇石館,我喜歡上一塊既像一片雲彩飄在空中,又如某種龍型動物回頭張望、灰白相間並夾着條條紅色紋理的石頭,站在那裏久久不肯離去。我很想買下這塊石頭,又擔心這塊石頭太過脆弱,稍不小心就會弄掉一塊,或者乾脆弄得粉身碎骨。王必勝和潘凱雄見了,故作一本正經地問我,是不是想回頭去找那騙子要錢,再或者是回頭將那騙子也騙一回。笑話歸笑話,我沒有料到主人另一番好意,只是當場沒有說出來。
從這塊石頭旁邊走開,又遇上另一塊也作某種動物回頭狀的黑色石頭,很小巧,也很結實,標價只有二百元。我二話沒說就買了下來,再追上隊伍拿給大家看,我說是鹿回頭,王必勝說是狼回頭。多年後,我在長篇小說《黃岡秘卷》開頭寫了一句話:狼若回頭,必有緣由,不是報恩,就是尋仇。腦子裏想到的有兩個場景,一個是真的狼,那是2016年夏天,在可可西里,一匹灰狼與我們探身而過,邁着小碎步爬上近處的沙丘,然後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另一個就是這塊石頭。這塊石頭也在客廳裏擺着,但在一個單獨的木架上。時間長了,那灰黑灰黑的尖尖腦袋,真的是越看越像可可西里的那匹狼。不過,也有人說像隻羊,還有人說像猴哥和二師兄。說得越多,越像是多彩的人生世界。
采風活動結束,臨分手時,東道主送我一件禮物,正是自己曾久久不捨離開的那塊雲形回頭石,讓我一喜一驚。喜是自不待言,驚的是如何帶走這石頭。一路上不斷說笑的幾位,不懷好意地要我放在懷裏抱回去。真到了機場,潘凱雄開始非常認真地幫我,將其放入一隻新買的旅行袋中,還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包報紙,將石頭周邊的縫隙塞得滿滿的。如此易碎品當然不可能託運,上飛機後,個子高高大大的潘凱雄伸手幫忙放在行李架上。下飛機時,還是他幫忙從行李架上取下來。待我回到家裏,他還來短信,問有沒有弄壞。
算起來,這塊石頭在家裏擺了二十年,突然折損,心裏肯定不舒服。何況其中還有許多紀念。比如作為東道主的陳志紅,曾以為她是大姐,直到後來看到她去世的消息,才知道她年紀要小。那次在報社內部招待所被騙後,她生氣地責備了不少人,還讓領導特別批准,另外開支三千元作為補償。多年後,突然聽到噩耗,一時不敢相信。還有也已經離開多年的呂雷,當年他差一點成了重慶渣滓洞集中營中的第二個「小蘿蔔頭」。那次同行,大家都有取笑時,唯獨他總像兄長那樣,和善地微笑着,偶爾來一句,說這種騙子還不是最壞的,那弦外之音,懂的都懂。
與人相處,經常聽到世間萬物皆有靈性,然而,很多時候,與人生比較起來,總覺得不完全是這回事。2025年年底,在我家待了二十年的雲形回頭石突然摔碎,我對任師傅說,一塊石頭,若在意就是無價之寶,若不在意,就是一塊亂石頭。說完這話,我怔了一陣,因為我想起這塊石頭的前因後果,它的價值在於留給我不可再生的記憶。
所幸還有一塊黑色纏繞着白色經絡同樣正在回頭的石頭。
2025/12/30於G506武漢至北京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