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冬日的黃昏,總是來得悄然而沉靜。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將窗外漸濃的暮色,暈染成一片朦朧。我守在灶前,望着那隻陶土砂鍋。半棵白菜浸在清水裏,文火悠悠地煨着。火苗藍瑩瑩的,溫柔地舔着鍋底,不急不躁。
剛下鍋的白菜有些蔫,葉子軟軟地貼着鍋壁,顏色灰綠,如同件舊衣裳。水也清冷冷的,看不出變化。這光景,平平淡淡的開始裏,帶着些許被遺忘的倦意,恰是許多尋常日子慣有的模樣。
可耐性總在無聲處醞釀着奇跡。不知過了多久,一縷幽微的甜香從鍋蓋縫裏鑽出來,怯生生的。揭開蓋,白霧湧起,散盡後景象讓人心裏一動。
清水不知何時潤成了淺淺的乳白,如玉漿初凝。沉在其中的白菜,葉子已一片片舒展開來,透出溫潤的光澤。那綠不再是灰綠,而是盈盈的碧色,像上好的翡翠在暖水中浸透了,由內向外透着光。葉脈分明,卻軟糯得近乎透明。這,便是平凡在時間裏「熬」出的翡翠心了。是了,最樸素的食材深處,果真藏着瑩潤的芯子,只是需要時間,需要一份不離不棄的溫情,才能將深藏的甜與光交付出來。
忽然想起外祖母的灶台。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總是不緊不慢地料理着田畦裏的菜蔬。沒有珍饈,經她的手,粗陶碗裏總能生出妥帖的暖意。她常說:「急火攻心,慢火養人。」那時不懂;如今在這鍋白菜前,卻彷彿聽見了同樣的叮嚀。
人生大抵也是一場文火的熬煮。我們多是平凡的白菜,被安置在歲月的砂鍋裏,經歷日復一日的加溫。青春的翠綠會過去,中年的沉潛,甚或一段晦澀的時光,都是必經的歷程。我們渴望着濃烈的滋味,卻常常忘了,生活的真味與力量,往往就藏在這看似沉悶的「熬」字裏頭。
熬,不在苦捱,貴在無聲的生成。 將經歷的風霜與平淡,用心的文火持續溫熱,讓它們在時間裏沉澱、發酵,將生澀與寡淡,淬煉成清甜的底蘊,將平凡軀體,養成一顆溫潤的「翡翠心」。
砂鍋在灶上咕嘟着,聲響安穩,帶着一種令人心定的節奏。我盛出一小碗湯,湯色澄澈,白菜臥在其中溫婉如碧玉。喝一口,清甜的暖意從喉間滑下,妥帖地安頓在胃裏,瀰漫到四肢百骸。這滋味不驚艷,卻厚實,能將浮躁的心漸漸熨平。
窗外的暮色濃了,屋裏這鍋暖光,將冬夜的寒融融隔開。這般想着,滋養生命的,從來不是瞬息的高光,而是甘於用慢火熬煮的一碗樸素清甜,足以慰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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