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書頁上的暖陽

朱明坤

周末午後，太陽出來了。我把沙發椅搬到陽台，那兒光線最好。從書架隨手一抽，是本舊詩集，紙張黃了，邊角也軟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和得很。我坐下翻開書。鉛字映着光，清清楚楚的。書頁脆脆地響。裏頭夾着一片楓葉，乾了，顏色淡紅，脈絡還分明。頁邊有鉛筆字，是我從前寫的。有些句子下面劃了線，旁邊批着「真好」。我笑了，年輕時心裏藏不住話，想到什麼就寫什麼。

讀了幾行詩，陽光慢慢爬到手上。窗外有車聲人聲，隔着玻璃，聽不真切。我走了神，想起二十年前，在學校圖書館初讀這書。也是這樣的冬天，陽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木頭桌面上。那時我二十出頭，覺得詩裏的山水都閃着光，遠方等着我去。如今再讀，山水還是那些山水，只是我見過了真的，便明白字裏字外的意思。

陽光挪了位置，我跟着動了動身子。沙發椅輕輕響。翻到一頁，有道摺痕，想必當年覺得這裏重要。詩裏寫光陰如水，一去不回頭。我停在這兒，看見書邊寫着「何時再見？」，是那年失戀後胡亂寫的。現在看看，好笑之餘，又覺得那份認真也挺珍貴。

樓下有小孩拍皮球，笑聲清脆。我抬頭看天，淡藍的天上，雲慢慢地走。這種閒散，在平常忙碌的日子裏，實在難得。中年以後，時間跑得快，一周趕着一周。能有這麼個下午，什麼事也不做，就讓鐘擺慢下來，真是好。

那片楓葉是大學時爬山撿的。秋深時節，滿山紅葉，我挑了最完整的一片。沒想到一夾這麼多年。葉子脆了，我小心捏着，對着光看。脈絡細細的，像畫的地圖。當年一起爬山的人，如今各奔東西。時光不說話，悄悄就把人分開了。

又讀了兩首詩。陽光斜了，金黃的光攤在書頁上，字都浮了起來。眼睛乏了，就閉一會兒。渾身暖洋洋的，不想動。想起蘇軾說的：「無事此靜坐，一日似兩日。」真是這樣，心靜下來，時間就變寬了。

這樣讀書，沒什麼目的，不趕進度，也不為記住什麼。只是讓心思跟着字句走，飄到哪兒算哪兒。冬日的太陽，把冷冰冰的書頁曬暖了，把舊記憶也喚醒了。這像是給精神曬曬太陽，心裏那些潮濕的角落，見見光，透透氣。

如今人人講效率，讀書也要快。我倒喜歡這樣慢吞吞的，在太陽底下一頁頁翻。它好像沒用，卻讓我心裏踏實。日子喧鬧，工作纏人，有這麼一段閒坐的時光，心裏就像曬透的棉被，蓬鬆柔軟，存着陽光的香。

太陽西沉了，光漸漸柔了。我合上書，把楓葉輕輕放回去。身上還留着暖意，手腳都舒坦。街燈一盞盞亮起來。我搬回沙發椅，把書插回書架。陽台那處，光已經走了，但我知道，明天它還會來。

這個午後，像杯溫水，緩緩喝下，通體舒暢。曬着太陽，翻一本老書，小事一樁，卻讓我安心。在停不下來的生活裏，能偷來這樣一段閒工夫，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底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