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在描述內心的複雜感受時,會脫口而出:「我真的『說不清』。」這句看似表達失敗的話,其實恰恰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溝通。當我們清晰承認語言的局限時,就邁出了理解複雜體驗的第一步。
實際上,我們表達中常遇到的「模糊」並不等於一無所有,而是「不清晰的有」。就像視覺上的模糊並非沒有形狀,只是輪廓不明;概念上的模糊,則是含義的邊界寬泛而多義。
有趣的是,我們之所以能識別「模糊」,是因為內心存有「清晰」作為對比。因此,許多高明的表達者並不迴避模糊,反而會用清晰的筆觸,去錨定那份不確定性。
例如,描寫一段模糊的記憶,與其說「記憶很模糊」,不如具體地寫出它就像「結滿水氣的毛玻璃」,這裏「毛玻璃」是清晰的比喻,而輪廓與細節、清晰與模糊的對比,則清晰地勾勒出了模糊的形態。這便是清晰描寫模糊的關鍵:找到具體的感官通道,用清晰的意象承載那份抽象感受。
當我們談論那些極致抽象、甚至超越日常經驗的事物時,語言就會觸及邊界,面臨「不可言說」的沉默。
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指出:「對於不可言說的,必須保持沉默。」不過他亦指出,這些超越性的體驗(如極致的倫理或美學感受)雖然無法被「說」清楚,但它們會自行「顯示」出來。這解釋了為何有些偉大的作品,並不直接定義恐怖或崇高,而是通過氛圍、意象與結構,讓那種語言無法對應的狀態,在讀者心中悄然顯現。
語言是約定俗成的符號系統
語言之所以存在邊界,正是因為它並非天然存在,而是人類意識與經驗相互作用的產物。
作為一種約定俗成的符號系統,語言在集體交流中逐漸成形,其結構與範疇無形中記錄了使用者群體最關切的經驗、最頻繁的互動,以及最深層的思維模式。
例如,因紐特語擁有大量描述雪的詞彙,關乎生存;阿拉伯語對駱駝有極細的分類,關乎資產;梵語對內心境界有驚人的細膩區分,關乎精神超越。中文亦如此,龐大精密的親屬稱謂系統,則映射出宗法社會的倫理結構;而如「仁」「義」等大量道德詞彙則反映了中華文明「求善」的精神。
德國思想家洪堡特認為,語言是一個民族進行世界觀塑造的活動,「造字」與「造詞」,便是文明為世界進行最初分類的「創世」行為。
例如,漢字「武」由「止」與「戈」組成,從最初的「持戈而行」,到被詮釋為「止戈為武」,一字之中便蘊含了對武力與和平的辯證思考。再如,不同文明對「真理」的構詞迥異:印歐語系側重「與事實相符」,而古漢語的「真理」則指向需要體悟的「本真之理」。
或許,個體的「不可言說」,往往是在觸碰既有語言體系尚未充分描繪的經驗前沿;而一種文明所創造的那些精微詞彙與概念,正是無數個體在漫長歷史中,將曾經「說不清」的集體體驗,反覆提煉、磋磨、直至凝固成「可說」之物的精神結晶。
因此,個人的語言困境,並非孤立的失敗,而可能是一種先行的探觸——當越來越多的心靈在相似的邊界地帶感到「模糊」,並試圖用「毛玻璃」般的清晰意象去描述、解釋它時,這種被清晰描繪的「模糊」感受會沉澱為文明語言中一個新的、共享的詞。 ●文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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